那歌声，像一条没有骨头的，冰冷的，小蛇。

顺着礼铁祝的耳蜗，一点一点，往他的大脑里钻。

“啦……啦啦……”

“啦……啦啦……”

那旋律，简单得，像催眠曲。

却又，诡异得，像送葬曲。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头皮，像被通了电一样，一阵阵地发麻。他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恐怖故事。

小时候，村里的大爷，在夏天的晚上，摇着蒲扇，最喜欢讲的，就是后山老林子里的那些，野狐仙，吊死鬼。

他也看过不少恐怖片。

什么午夜凶铃，什么山村老尸。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已经免疫了。

可当，这玩意儿，真的，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

当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包裹着你。

当那，若有若无的，诡异歌声，就在你耳边，萦绕。

你才知道。

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对未知的，对鬼魅的，那种，最原始的，恐惧。

是，任何，心理建设，都无法，抵御的。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握着〖胜利之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跑。

可他的双脚，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想喊。

可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走廊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歌声，停了。

走廊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还在，“滋啦……滋啦……”地，响着。

像一个，濒死的人，那，最后几下，微弱的，心跳。

突然。

“啪嗒。”

一声，轻响。

一个，红色的，皮球。

从，黑暗里，滚了出来。

滚到了，灯光下。

又，滚到了，礼铁祝的，脚边。

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儿童皮球。上面，印着，已经褪色了的，米老鼠图案。

但，在此时，此地。

它，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让，礼铁祝，感到恐惧。

他的心脏，骤然，停跳。

来了。

他，来了。

或者说，她，来了。

礼铁祝，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

在走廊的尽头，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

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礼铁祝，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动啊！

你他妈，快动啊！

跑啊！

你不是，很能打吗？！

你不是，连深渊，都敢骂吗？！

你他妈，现在，怂什么？！

可是，没用。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恐惧，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将他，牢牢地，束缚在，原地。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脸。

那瀑-布般的，黑发下。

是一片，光滑的，平整的，皮肤。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巴。

“轰——”

礼铁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尽的，冰冷的，深渊。

就在他，即将，被这，极致的，恐惧，彻底吞噬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他头顶上，那盏，一直，在“滋啦”作响的，灯泡。

突然，灭了。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紧接着。

他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阵，凉风。

一股，浓郁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从，正上方，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在，那，残存的，微弱的，月光下。

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浮肿的，女人的，脸。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像海草一样，散乱地，垂下来。

她的眼睛，没有眼白，是，两团，漆黑的，空洞。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就那么，倒吊在，天花板上。

脸，对着，脸。

离他，不到，十公分。

她那，冰冷的，带着尸臭的，气息。

喷在了，礼铁祝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终于，从礼铁祝那，被恐惧，封住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吓得，一哆嗦。

身体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智。

他，甚至，没有，思考。

他，只是，下意识地，抡起了，右手。

抡起了，那把，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胜利之-剑〗。

对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恐怖的，脸。

用尽，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劈了过去！

嘴里，还，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脑子里，组织好的，话：

“我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

“耽误我回家抱孩子，天王老子也给你削了！！！”

“噗嗤——”

一声，像是，利刃，划破，湿布的，声音。

那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胜利之剑〗。

毫无阻碍地，从那个，白衣女鬼的，脸上，一劈而过。

没有，鲜血。

没有，脑浆。

那个，恐怖的，女鬼。

在，接触到，剑身上，那，至阳至刚的，火焰的，一瞬间。

就像，一块，被扔进，烙铁上的，黄油。

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然后，“呼”的一声，化作了一缕，黑烟。

消散在了，空气中。

……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礼铁祝，那，粗重的，喘息声。

他，还保持着，那个，挥剑的，姿势。

整个人，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在，燃烧着，火焰的，剑。

他，的大脑，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

过了，足足，十几秒。

才，缓缓地，重新，启动。

他，刚刚……

把一个，鬼……

给，砍了？

就，这么，一剑……

就，没了？

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玩恐怖游戏的新手。

被，游戏里的，Jump  Scare，吓得，一闭眼，一顿，胡乱操作。

结果，一不小心，把最终BOSS，给，秒了。

他，咽了口，唾沫。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个，恐怖地狱。

这个，鬼打墙迷宫。

它，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是，这些，鬼。

而是，你心里的，怕。

你，越是，怕它。

你，越是，被它营造的，那种，恐怖氛围，所震慑。

它，就越是，强大。

越是，真实。

越是，能，要了你的，命。

可一旦，你，不怕了。

一旦，你，敢，对它，挥起拳头。

一旦，你，心里的，那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情绪，比如，愤怒，比如，委屈，比如，一个，中年男人，对回家吃口热乎饭的，执念……

一旦，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压倒了，你对它的，恐惧。

它，就，什么都不是。

它，就是个，纸老虎。

一戳，就破。

想到这里，礼铁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小时候的，事。

他妈妈总带他去舅舅家，那时候他舅舅家还是在平房里。

厕所，在院子，最角落的，地方。

他，从小就胆小。

晚上，一个人，根本，不敢，去上厕所。

每次，都得，让他舅舅，或者，他妈，陪着。

有一次，半夜，他被尿，憋醒了。

可他家人，那天，去走亲戚，还没回来。

他，一个人，躺在炕上，憋得，小脸通红，浑身冒汗。

就是，不敢，下地。

他，总觉得，院子里，黑漆漆的，有鬼。

总觉得，那棵，老杨树下，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

他，越想，越怕。

越怕，越想。

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一咬牙，一闭眼，从炕上，跳了下来。

他，没开灯。

摸着黑，冲出了，屋子。

他，一边，往厕所，狂奔。

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唱着，当时，学校里，刚教的，歌。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那调，跑得，能从，（黑龙江）哈尔滨，跑到，（海南）三亚。

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树叶。

但，他，就那么，一路，唱到了，厕所。

等他，哆哆嗦嗦地，解决完，问题。

再，一路，唱着，跑回，屋里。

一头，扎进，被窝里。

用被子，蒙住头。

他才发现。

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黑漆漆的，院子。

那，张牙舞爪的，老杨树。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

害怕的时候，怎么办？

唱。

唱国歌。

唱军歌。

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用，最嘹亮的，最正能量的，声音。

把，那股子，阴森的，邪气。

给，压下去。

……

礼铁祝，看着，手里，那把，燃烧着，烈火的，〖胜利之剑〗。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天才。

什么，道心。

什么，明悟。

什么，哲学思辨。

在，这，最原始的，恐惧面前。

都，是，狗屁。

能，打败，魔法的。

只有，物理。

能，战胜，恐惧的。

只有，你，比它，更凶。

更，不讲道理。

想到这，礼铁-祝，心里，那最后一点，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不再，贴着墙，小心翼翼地，走了。

他，挺起胸膛，迈开大步。

把，这条，阴森的，恐怖的，走廊。

走出了，一种，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的，气势。

他，开始，主动，找事。

他，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没有，去拧，门把手。

而是，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

“咣！”

一脚，踹了上去。

那扇，老旧的，木门。

应声而碎。

门后，没有，房间。

只有，一堵，冰冷的，墙。

“操！”

礼铁祝，对着那堵墙，比了个，中指。

“装神弄鬼！”

然后，他，又走到了，下一扇门前。

“咣！”

又是一脚。

门，又碎了。

门后，依然，是墙。

他就这么，一扇一扇地，踹了过去。

把，这个，本该，是，恐怖片的，场景。

硬生生地，演成了，动作片。

还是，那种，主角，从头打到尾的，无脑爽片。

他，一边踹，一边，还，骂骂咧咧。

“出来！”

“都给老子，滚出来！”

“一群，藏头露尾的，垃圾！”

“不是，喜欢，吓唬人吗？”

“来啊！当着老子的面，吓一个，我看看！”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老子，道士下山！主营业务：物理超度！兼职，拆迁！”

他，疯了。

彻底，疯了。

他，把，之前，在深渊里，受的，那股子，憋屈。

把，刚刚，被吓得，差点尿裤子的，那股子，羞愤。

全都，发泄在了，这些，无辜的，门上。

就在他，踹得，正起劲的时候。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哭喊声。

“哎呀妈呀！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我不可怜啊！我一点都不可怜！我活得可好了！”

“我跟你说，我认识，很多，又高又帅的，男鬼！我介绍给你啊！包你满意！”

是，龚赞！

礼铁祝，精神一振。

他，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拐过一个，弯。

他，就看见了，那个，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一幕。

龚赞，这个老狍子精。

此刻，正，像个，被狗撵了的，兔子。

在，走廊里，上蹿下跳，玩命地，跑。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裤子，都，跑掉了一半。

露出了里面，红色的，本命年，内裤。

在他的身后，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鬼。

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

像一个，优雅的，猎手。

欣赏着，自己的，猎物，那，垂死的，挣扎。

礼铁祝，看到这一幕。

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高人形象。

全他妈，被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给，毁了。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绕到了，龚赞的，前面。

在龚赞，即将，和他，撞个满怀的，时候。

他，抬起，一脚。

狠狠地，踹在了，龚赞的，胸口上。

“嗷——”

龚赞，惨叫一声。

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倒飞了出去。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看到，礼铁祝，像个，煞神一样，站在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他身后的，那个，女鬼，还，可怕。

“哭个屁！”

礼铁祝，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还有脸哭？！”

“你是谁？！”

“你他妈，是个，仙！”

“有道行的，仙！”

“她是个啥？！”

礼铁祝，一指，那个，因为他的出现，而停下来的，红衣女鬼。

“她，是个，鬼！”

“你俩，业务范围，都不一样！你怕她干啥？！”

“怎么地？她还能，抢你，KPI啊？！”

“你看看你，那点，出息！”

“狍子仙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再敢跑！老子，先他妈，把你，腿打折！”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被他，骂懵了的，龚赞。

他，转过身。

握着，那把，燃烧着，烈火的，〖胜利之-剑〗。

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红衣女鬼。

“来。”

他，对着，那个，红盖头下的，身影，勾了勾，手指。

脸上，露出了一个，痞气的，狰狞的，笑容。

“到我了。”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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