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16(正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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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魔童一般的柳惟屹也有自己的烦恼。
其一,便是那个越长越不像他的儿子柳念安。
说来也怪,柳念安小时候分明是个软乎乎、爱笑爱闹的孩子,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他爹小时候。
柳惟屹还记得,念安刚回山那会儿,跟陶隐、顾与兰几个疯在一处,满山遍野地跑,衣裳滚得尽是草屑,笑得比山涧的泉水还清亮。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就像被山间的晨露洗过一遍,慢慢沉淀下来,眉目之间生出一种与年岁不相称的沉静来。
柳惟屹起初没在意,只觉得孩子大了,懂事了,是好事。
可后来渐渐觉出不对来——这孩子何止是懂事,简直是要成仙了。
如今念安已快长成少年模样了,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眉眼间像他,却又不像。
旁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柳念安倒好,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一招一式端端正正,比宗门里许多成年弟子还认真。
练完了剑,便去书房读书,读完了书,便去打坐调息,一日下来,有条有理,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待人接物也挑不出毛病——对长辈恭敬,对同门谦和,对师弟师妹们耐心体贴。
生得比柳惟屹小时候精致些,眉峰凛冽,眼尾微挑,薄唇轻抿时便透出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宗门里那些年轻的弟子私下议论,说柳宗主家的念安,生得倒是极好看的,只是那张脸冷得能结冰,看人一眼,便叫人不敢靠近。
柳惟屹对此很是头疼。
他私下里想,这孩子莫不是被他对外装的那副深沉模样给带偏了?他在外头端着一宗副主的架子,不苟言笑,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可念安是知道他底细的啊。
他私底下跟谢承安嘀咕过好几回:“师兄,你说念安这是随了谁?我跟素苓都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偏生养出这么个小古板来?”
谢承安想了想,笑着说:“许是随了我。”
柳惟屹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谢承安一番,认真道:“师兄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柳惟屹更愁了。
更让柳惟屹头疼的是,这孩子在外人面前板着脸也就罢了,回到家——回到这个只有他们父子俩和谢承安的小圈子里,竟也改不了那副模样。
他对外头的人客气疏离,对自家人也是一样的客气疏离。
可这孩子偏偏不像他爹私下里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有一回,柳惟屹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得烦了,把笔一撂,往椅子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桌上的果碟里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这破宗主辅佐的差事,当真不是人干的。”
柳念安正坐在对面看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一瓢凉水泼过来。
“爹,”少年开口,声音清冷,还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坐没坐相。”
柳惟屹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了一边,愣在那里,眨了眨眼。
“在外头装也就罢了,回了自己屋里,好歹注意些。”柳念安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篇与己无关的文章,“您这副模样若是叫陶隐和顾与兰瞧见,往后还怎么管教他们?”
柳惟屹嘴里的蜜饯顿时不甜了。
倒反天罡的逆子!
有一回柳惟屹实在忍不住了,趁着父子俩独处的时候,绷着脸问他:“念安,你是不是对爹有什么意见?”
柳念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
“那你成天板着个脸给谁看?”
“我没有板着脸。”柳念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只是觉得,稳重一些没什么不好。”
柳惟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稳重。
这两个字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你爹我又不是不稳重……”
柳念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像是在说“爹你确定要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吗”。
柳惟屹被他这一眼看得很是心虚,嘴上却不认输:“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柳念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爹,你之前扛着铜铲追陶隐和顾与兰的动静,我在后山都听到了。”
柳惟屹:“……”
他竟无言以对。
更可气的是,这孩子说完这话,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极快极淡的,像是山间的风掠过水面,还没等人看清就没了踪影。
柳惟屹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笑话他?
他指着柳念安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谁是爹?!
柳惟屹气鼓鼓地去找谢承安告状,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师兄你评评理,他这像话吗?我是他爹!他倒好,成天板着个脸教训我,说什么‘稳重一些’,我哪里不稳重了?”
谢承安放下手中的书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柳惟屹被他这一看,忽然有些心虚——他是不太稳重哈。
他想起方才自己扛着铜铲满院子追陶隐和顾与兰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孩子惊跑时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起自己方才一路小跑过来告状时袍角都还在飘的样子——
“……好吧,”他干咳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小了几分,“偶尔是有一点点不稳重。但那不是在家里吗?在外头我可端着副宗主的架子,谁不说一句沉稳可靠?”
谢承安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柳惟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你还笑!”他恼羞成怒,“师兄你到底帮谁说话?”
谢承安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深秋的暖阳:“我自然是帮你说话的,不过念安那孩子……倒也没说错什么。”
柳惟屹:“……师兄!”
谢承安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跑乱了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好了好了,念安那是少年老成,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省了多少心。”
柳惟屹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嘟囔:“高兴什么高兴,他要是随了我,这会儿该满山疯跑了,哪像现在,成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他灵石没还……”
谢承安听着他的嘟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这对师兄弟身上,暖融融的。
柳念安从廊下走过,隔着半开的窗棂,恰好看见这一幕——他爹歪在谢承安旁边的椅子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哪里有半分在外人面前的沉稳模样。
谢承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
少年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开了——大人真无聊,特别是他爹。
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嘴角似乎又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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