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时候，慕白的小师叔慕词陵想要当活阎王，也开始有了活阎王这个任务代号。

生见词陵，死见阎王。

这般，不管如何，慕词陵认为，他想要见到的人，都能够一直见到。

慕白简单的两句话，仿佛是重击的鼓点砸在众人的心海中。

没有真正的经历过这种事情，本该不会感同身受的。

但是，忆起那双溃散的，几乎没有生机的眼眸，在迎视上此刻雪薇泛着几分灰色的瞳孔时，心脏却止不住的下意识的紧揪成一团。

他们似乎只看到了雪薇不笑时清冷圣洁的恍若雪山玉魄一般的眼眸。

却没有深究她最初维持这般模样的根源。

是因为走火入魔，是因为不能随意靠近旁人，是因为她周身弥漫的毒气会给旁人带来危险。

也许，如果没有一些“厚脸皮”的存在，雪薇确实会将自己“困于一隅”。

“困于一隅”的是她的着陆点，她的思想，她的渴望，仍然会奔赴着属于她自己的自由。

与其说是困于一隅，其实更可以说，也许会是雪薇单方面的孤立其他人。

出身暗河中的人，总是天然的想要靠近和暗河不同的代表着光明的存在。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存在必然只有暗河之外才存在。

然而，在见到雪薇的时候，没有人不想要靠近她。

雪薇，雪薇。

雪落凝玉魄，薇生不染尘。

生于暗河，长于暗河，却不曾沾染半分浮华，像是日光弥漫的白昼。

更甚至，在极短的时间内带着暗河走向真正的彼岸——一个名为镇武司的彼岸。

雪薇的本性，是不会愿意给别人带去麻烦的。

就像是前些时日四境出现危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将大家联合在一起共同商讨对敌，而是选择自己前往域外战场。

内部防线由莫衣和慕词陵镇守。

域外战线由她亲自迎敌。

雪薇确实做到了她说的，不会始乱终弃，所以她在竭尽所能，给予他们成长的时间。

是他们自己走的不够快。

苏暮雨忽然觉得，他应该感谢昌河的。

如果当初不是昌河听说暗河慕家有个“特殊好骗”的少女，如果不是昌河好奇那位连提魂殿都默认出任务时必然要有个随同搭档的“暗河毒花”，如果不是昌河自己悄悄去“偷窥”雪薇，如果不是他担心昌河去慕家遇上慕家主不太安全而跟了上去，也许，他们和雪薇就没有后续的作为朋友的“交往”了。

“雪薇，你……”那时候疼不疼？痛不痛？

现在询问，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过去了。”慕雪薇说不出那时候不危险的安慰的话，因为那时候，情况确实是险峻的。

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如果不是性命垂危，如果不是无可救治，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之后便是多年在生死药坊的修养。

慕雪薇的走火入魔，是内外因共同导致的。

内因是暗河慕家当时有一阵的不稳，因此她有些心神不宁，想要强大自身，想要让自己拥有保护别人的能力。

外因便是，慕雪薇的外祖父，当时的暗河慕家的家主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好了，且那个时候的慕雪薇刚刚偷听到自己父母英年早逝的原因。

慕雪薇的父母，不是死于暗河内乱，也不是慕家明面上所说的生病垂危造就的早逝。

而是作为当时的天字级别的杀手，被上一任提魂殿三官抽调去执行上面传来的，他们无法拒绝的任务时陨落的。

他们是杀手，也是在达成任务时可以随意抛弃的诱饵。

即使慕雪薇的父母，一位是当时慕家主的独女，一位是年纪轻轻便成了长老的谢家天骄。

不管如何，慕雪薇的出身在暗河，确实是本家中的第一梯队。

自身便代表了慕家和谢家的关系链。

也是因此，在慕雪薇因为走火入魔出事的时候，暗河中几乎所有的高层人员都出动了。

有些是因为慕家的生死药坊，有些是和慕家前任家主有交情，有些是慕子蛰的所托，有些是……将欠慕雪薇父母的移情到了慕雪薇的身上。

当年的任务，被作为诱饵舍弃的是慕雪薇的父母。

所以，上一任暗河提魂殿三官，以及当初从那次任务中安全脱身的人，都欠了慕雪薇一份情。

好在，最后慕雪薇的外祖父，上一任暗河家主离世的时候，也用了慕雪薇研究出来的毒阵，亲手带走了当时的提魂殿三官。

这也是为什么慕雪薇的外祖父很疼爱她，但是现在却逝去的原因。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报仇。

当执念消失的时候，心里憋着的那股劲也便散了。

这般的人，没办法救治，也留不下来的。

加上，慕雪薇的外祖父是相信自己的两位弟子的。

且那个时候，慕雪薇身边的青梅竹马已经有慕白了，还有一位会定期从谢家来生死药坊养病的谢繁花。

除了谢繁花外，慕雪薇和慕白的年纪都还小。

前任慕家主没往姻亲方面想，在暗河，情爱之事对于杀手来说，太过奢侈了。

他只是觉得，有两个身为少主的师兄，又有身为暗河家主的师伯，外加一位天赋卓绝的小师叔，自身又有旁人不可碰的毒阵，他这小孙女在暗河必然可以横着走了。

“……”这么看的话，雪薇好像确实算是暗河最强关系户了。

慕子蛰和慕词陵，在不涉及光明正大修炼阎魔掌这件事情的时候，师兄弟两人一直都是相辅相成的。

一人是谨慎的大脑，一人是蛮横的武力。

只看他们两人的现在，其实就能看出，前任慕家主确实是位聪慧的人。

在他离开前，他已经将慕雪薇的未来安排妥当了。

只是对方大概没有料到，自家外孙女会直接跳出他的预料之外，给他整了一个大的。

“师父，师侄女真的是师姐和谢家的莽夫生出来的小孩吗？我觉得可能出错了，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抢了别人的小孩，或者是……”天幕中，某个熟悉的声音在那边梗着脖子，一副求真务实的严谨模样。

如果忽视他怀里死死抱着的，把小小的雪薇当成漂亮的棉花娃娃，不肯让雪薇下地的动作的话，这听起来确实像个为师侄女着想的好师叔。

熟悉的，却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让慕雪薇和慕词陵条件反射的仰眸，将注意力放到还在运转的天幕上。

之前的天幕画面，也有声音。

但是那些声音是小声的，弱弱的。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大嗓门，自然便引起了注意。

月影阁内，身穿白色衣袍，面容慈祥，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盏的老人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之后将茶盏重重往桌面上一放。

紧接着，从背后摸出一柄折扇就起身大步朝着慕词陵的方向走来，“你个混蛋玩意儿，把你小师侄女放下，然后去给我抄书！”

“还有，你听谁说的，你那颗脑袋应该想不出这种问题，去，把人都给我拎过来。”

天幕内，慕词陵一边快跑，一边嚷嚷着自己得出的合理解释，但偏偏就是不放下被他从生死药坊偷出来准备等会儿一起出去玩的小雪薇。

显而易见，这场闹剧，最终由前任慕家主往慕词陵的脑门上“重重”拍了一折扇，并且将慕雪薇从慕词陵的怀里解救出来，最后把涉事人员一罚到底而结束。

天幕内，慕词陵先是被慕家主用折扇拍了一下脑门，之后将涉事人员的名字一一上报，最后委屈巴巴的牵着雪薇在月影阁外面的竹椅处密谋他和雪薇第二日的出游计划。

天幕外，慕词陵的额头忽然间也被打了一下。

神色茫然，一时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慕词陵愣愣的转头，满腔的怒意在看到那道随着白雾一起出现的身影时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你也活了？”慕词陵正襟危坐，神色莫名有些心虚。

尤其在注视到自家师父身后，本该在天启城的慕子蛰却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慕词陵合理怀疑，他这个师兄的出现，和姬虎燮的情况大差不差。

他只是不爱动脑子，并不代表他傻。

在看到太安帝那边的魂魄组的时候，慕词陵就在担心他那“早逝”的师父会不会也死而复生。

结果……怎么还真的死而复生了！

“外祖父？”也是没有料到小天道竟然会把她外祖父的魂魄拎回来的慕雪薇也有些诧异。

……就说，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还没有入轮回。

小天道那里积压了这么一堆魂魄的嘛！

慕雪薇的一声外祖父会引发什么变故呢？

嗯，会引起几乎所有人骤然起身，然后朝着前任慕家主慕秉书喊外祖父。

“……”慕雪薇失策，慕雪薇无语。

是你们的外祖父吗？

你们张口就喊？

还齐刷刷的喊上这么一句，也不怕把她外祖父的魂儿给喊回去了。

以及，要不是慕雪薇及时的抬手从后方掐了慕词陵的胳膊一下，她合理怀疑，这家伙可能要在众目睽睽也喊出声音来了。

确实差点要朝着自家师父喊外祖父的慕词陵心虚的瞥了慕子蛰一眼，希望自己的亲师兄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

然后起身后，慕词陵佯装巧合的往雪薇的身后挪动了一下，把自己光明正大的塞到了此刻同样站起身来的雪薇的身后。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外祖父也是父，他慕词陵没有错！

……但是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揍。

“嗯……这些，都是雪薇的朋友吗？”慕秉书本意只是想要应下雪薇喊的那句外祖父的，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一群人朝他喊外祖父啊！

他确实短暂死而复生了。

在他出现在这里之前，有一道声音突然唤醒了浑浑噩噩的他，告诉他可以短暂醒过来见见故人。

那道声音还说，他们头顶的这处天幕会播放一些他不曾知晓的，自过去发生到现在的事情，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下一世一半的功德。

下一世的一半的功德，那当然是交给下一世的另一个他想办法了。

一点都不心疼，也不觉得难耐，秉持着有福就享的慕秉书，当然是答应了。

他确实想知道自他离开后，他那小外孙女和两位弟子生活的如何。

然后，慕秉书就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是询问了这么一句话，但是迎视上慕词陵现在格外心虚的神情，又见对方往他小外孙女身后悄摸摸躲藏的动作，越想越不对的慕秉书还是转头看向了慕子蛰。

“子蛰，词陵这小子，是不是惹事了？”是不是自己惹事不说，还带着雪薇一起惹事去了。

这是去皇宫砍皇帝了？

还是去皇宫骂皇帝了？

亦或是去抢皇帝的宝贝了？

除了这些可能，慕秉书实在想不通这个小子到底能够惹出什么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事情。

他自己的小徒弟的性格，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是真的觉得天老大，地老二，他和雪薇并列老三的性格。

慕秉书还活着的时候，仅见过一次慕词陵心虚的模样。

那日，慕词陵偷偷从生死药坊把雪薇带出去玩，结果两人不知道在哪个池塘里摘莲蓬玩疯了，大晚上，没有用内力烘干衣服不说，还吹着冷风湿漉漉的回来了。

一边走，身上一边滴水，还正好被他遇上了。

那是慕秉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慕词陵心虚的神情。

那家伙没觉得自己湿漉漉的回来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视线循着他的眼眸看向同样狼狈的雪薇，这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之后那家伙在雪薇面前就变得靠谱了些。

……现在，不对劲！

闻言，慕子蛰短暂的陷入了沉默。

这要让他如何回答？

说您自己养的猪，啃了您精心细养的玉石白菜吗？

慕子蛰并没有忘记其中有一只猪是他的亲生儿子。

所以，一时之间，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自家师父这个话题。

“……应该不算是惹事。”犹豫了一会儿，慕子蛰只能给慕秉书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这是个什么回答？”显然，慕子蛰的回应，只会让慕秉书觉得事情大条了。

好在，众人陷入沉默，就在慕雪薇准备开口实话实说的时候，萧若风站出来了。

”外祖父，您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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