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冲着谷口，枪身压在垒起来的土袋上，土袋是湿的，垒得齐，边上一圈新土还没踩实。

机枪手背对着坡顶，肩膀一耸一耸，正换梭。

弹药手蹲在他左边，两手托着弹链，拿手背把链子上的土拨掉。

换梭的空当跟谷口那头听见的一样长，一梭打完，隔一阵才接上下一梭。

弹药手每回都先把弹链理顺，才递到枪身侧边。

机枪位旁边有个小土台，摆着水壶，还有几颗退下来的空壳。

再往后是个浅坑，坑里支着掷弹筒，筒口朝天偏着谷口那边。

有人蹲在坑沿码弹药箱，箱盖已经撬开。

坑里那门也是隔一阵才响一回，响完有人拿布擦筒口。

坑沿上钉着一截木橛，一根细线从那儿顺到坡背的树上。

从这儿往下看，谷口那段扫平的路面是白的一道。

两道碎石棱横在白道两边，齐得像拿尺子比过，那挺机枪的枪口正压在白道中间。

魏队长把身子缩回坎下。

他抬手，五指张开往下压了一下。

停。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把这只手往下传。接着他把手掌侧过来，朝坡顶那道坎一指，再攥拳。

散开，占坎。

有人把冲锋枪从背上转到胸前，拿袖子擦了一把枪管上的土。

有人把手榴弹从腰上解下来，拧开盖，拿布把拉环缠住，免得碰响。

魏队长抬手点了两拨人，一拨对着机枪位，一拨盯着后头那个浅坑。

盯坑那一拨不先扔，等右边的动静。

盯机枪那一拨把人散到坎沿两头，中间空出来，谁也不挨着谁。

有人把身前的碎石一块一块挪开，挪出个能趴稳的地方。

带路的那个兵被派去盯坡背那条小路。

小路是踩出来的，草压得平，边上隔一段插着一截折枝，折枝都朝一个方向倒着，插得浅。

魏队长拿手指点了点那些折枝，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个兵点头，往小路那头挪了两步，蹲下。

进林子前念过的那句暗号，魏队长让身边两个人又低声对了一遍。对完，两个人各自退回原位。

枪都端着，没先响。右手边还差着一路。

他回身招过一个兵，指了指来路。

“往回递一句。”

“就一句，左边到了。”

那兵把枪横在怀里，调头往坡下爬，爬过碎石那一段改用肘和膝，不留脚尖的响。

右边那道坡上，周卫国也停住了。

这一路碎石多，脚外侧先落地才不响。他把人拢在坡根一道土埂后头，自己蹲在最靠前的位置。

右腕上那圈绷带又让血洇透了一点，手枪还在左手。

身边一个兵伸手来接手榴弹，他摇头，自己拿左手把盖拧开。

拧的时候右腕搁在膝盖上，没使劲。

弹分给三个人，一人两颗，递过去时他都拿手捏了捏盖，怕松。

“先扔近的。”周卫国压着嗓子说。

“别扔过头。”

他用左手往坡上那个凹坑比了一下，又往坑后头比了一下。

三个兵顺着他手看过去，各自找了能蹲的地方。

有个兵把鞋底嵌着的碎石抠下来，攥在手心，没随手扔。

周卫国等他们各自蹲稳了，才把左手从土埂上收回来。

坡上那挺机枪换了一梭，声音从右往左扫过来。周卫国没动，等那梭子打完才让人往前挪。

挪到第二道土埂，有人回过脸来看他。他抬手，摊平，往下压。

都伏住了。

掷弹筒坑里有人直起腰，往谷口那边探了一眼，又蹲回去。周卫国把枪往膝上横了横，没举。

分派的时候两边约好的：左边先响，右边听见就动手，不另传令。今晚禁火，没人提信号弹。

右边那句到了，还得靠人往回递。

他从压后那一层里点了个兵，指了指下头的车辙，那兵把枪背好，身子一矮，往坡下滑。

两句话是从两片林子里各自往回递的。

左边那句顺着凹沟往下，一人一句，不许连着喊；右边那句贴着土埂，递到路沿才敢出声。

机子还搁在通信兵怀里，天线断着半截，没修。

传话的人趴在车与车之间，把话拆成短句，一句一段往前送。

中间有个兵把话递岔了，后头的人又问了一遍，才接着往前。

“左边到了。”

“右边到了。”

路沿后头，张合接住这两句，没叫人，也没站起来，只把手往坡上抬了一下。

他偏头往炮位那头看了一眼，传令的兵猫腰跑过去。

炮长把已经滑进炮口的那发退出来，搁回箱侧。

第二门炮跟着收了，装填手把布垫在炮管上，没再递弹。两门炮停了，人往两边让开道。

赵刚朝担架那头摆了下手，靠路沿排着的担架又往后挪了半尺。

传令的兵猫着腰往前，先拍了拍最靠前那个人的鞋底。

那个人往前爬两步，再拍下一个，一直拍到李云龙跟前。

李云龙把兜里那张泡软的纸条摸出来，凑到眼前也看不清字。

他没扔，又塞回去，自己低声把那句暗号念了一遍。前头有人跟着念了半句，坡上有人答了半句。

问答对上，趴着的人才敢把胳膊撑起来。

“先问，别急着搂火。”刘老歪在后头补了一句，嗓子压在喉咙里。

没人接话，都在往起撑。起身的人从担架外边绕，没人踩着毯子角。

工兵排提着探条跟在最前头，坡上的土没人探过，冲的人踩他们踩过的脚窝。

探条斜着插下去，拔出来看看尖上的泥，再往前挪半步。

碰着石头的，就把位置往边上挪一指宽，再插。

有人爬到半截，手先摸一把坡上的土，摸过才敢把身子压上去。

“冲！”

李云龙这一嗓子是从车辙里头出来的。

前头那截人先翻起来，顺着路面往谷口里跑，跑出去十来步就慢下来，等工兵那根探条。

有人的脚偏到小旗外边，被班长一把扯回来。

左边坡顶先响的。

魏队长把冲锋枪抵在坎沿上，一梭子全压在机枪位上。

弹药手先扑下去，弹链从手里脱开，哗啦一声顺着土袋滑下去。

机枪手回头没回完，肩上一沉，人就趴到枪身上不动了。枪口还朝着谷口，没人再压路面。

魏队长打完一梭就换地方，往左滚了两步，蹲到一截断木后头。

土袋后头有个日军要翻身，被跟着上来的一枪压回去。

坡上原先压车辙的那挺机枪，这会儿没了动静。

右边那道坡跟着响。

第一颗手榴弹扔进凹坑偏了半尺，滚到坑沿上才炸，坑沿的土掀起来，弹药箱歪了一箱。

第二颗是贴着坑沿递进去的，有人先在手里顿了一下才脱手。

这一颗落进坑里，闷响过后，掷弹筒那边就没了声。

第三颗没扔，那个兵把拉环按回去，攥着，等周卫国抬手。

周卫国没抬，他左手往坡背那条小路一指，三个人分两边蹲下去，枪口都冲着小路口。

小路口那边有人想往回冲，盯路的那个兵没喊，抬手就是一枪。那人退回折枝后头，再没出来。

坑后头有人往外爬，爬两步又缩回去。有人把机枪往回掉，掉到一半又去摸弹箱。

有人端着枪转了一圈，找不到枪该朝哪儿。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坑后头喊了句“八嘎”，喊完又喊了一声收队的口令。头几个人应了，后头的没应。

有人从坡沿底下翻起来就往小路那头跑，跑两步还回头把那根细线拽了一把。

线从树上脱开，收的人一边退一边往胳膊上绕。

退的人没散开。都往坡背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走，一个跟一个，踩着折枝走。

有人把撬开的弹药箱推下坡，箱盖翻着滚出去很远。

有人从机枪上拧下一件东西揣进怀里，抱枪跟着走。

退的人从自己人身上跨过去，没停。坡上横着不少没带走的人，也没人去拖。

正面趴着的人先听出不对。

压路面的那挺机枪停了。有人要抬头，叫他身边那个老兵伸手摁了回去。

“等话。”

传令的兵从前头爬回来，一路拍鞋底，拍到的人一个一个把胳膊撑起来。

刘老歪先把自己班的人拢到一块儿，才往前挪。

“踩我踩过的地方。”

“能开枪先开枪。”

王富贵跟在班尾，枪横在胸前。坡沿底下有个日军回过身来，枪还没端平，他先扣了一下。

那人往侧里倒，枪磕在石头上。旁边一个老兵把刺刀收了半寸，没往前递。

上坡这一段是碎石，脚下打滑。有人拿枪托撑着地往上爬，爬两步换一只手。

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前头的人侧身让开，后头的人跟着让。

刘刚在半坡上把人往两边拨，让出中间一条道。

“别扎堆！”

“贴着走！”

坡顶那道坎上还有人守着。一个日军从土袋后头翻过来，刺刀先递出来。

前头那个兵没退，枪身横着一别，把刺刀别开半尺。后头的人跟上，枪托砸下去。

有人被顶得退了半步，背抵住旁边人的背，再往前顶。

“别下坎底！”刘老歪喊了一声。

“底下伸不开枪。”

一个兵的刺刀卡住了，拧了一下才拽出来，人跟着往前扑了半步。

王富贵从两个人中间挤上去，枪口先拨开挡着的枝子。

坡顶上有人先问了半句，下头有人接了半句。

问的是今晚那份分区口令，答的是两翼出发前对好的那句。

两边对上，坎上的枪才往下压了压。

魏队长从断木后头站起来，先去看那挺机枪。

他拿脚把枪身拨正，让人把枪口掉过来，朝着坡背那条小路。

两个人抬着往小路口挪，挪一段停一下，等下头的人跟上来。

土袋被抬回枪位前头，一层层码齐，枪口从袋口上头伸出去。

弹药箱被推到坎边，箱盖合上，谁也没去撬。

那根从树上脱开的细线，被一个兵拿刺刀挑断，线头绕成一团搁在土袋边上。

有人拿刺刀把小路边的折枝挑了两截，扔到坡下，省得夜里自己人顺着走错。

周卫国从右边坡上过来，左手还托着枪。

他蹲到那个凹坑边，拿枪管把坑沿的土拨开一点，看了看，又拨回去。

没炸的那颗手榴弹被人拾回来，重新缠好拉环，交回原先那个兵手里。

带路那个兵从小路口退回来，比了个手势：路还在，人往底下走了。魏队长没让人往下追。

他把手一摊，两个人分到小路两侧，蹲下，枪口对着坡背。

坡沿这头，步兵一个接一个往上翻。

刘老歪先上去，回身把王富贵手里那支枪接过来，搁到坎上。

王富贵两手扒着坎沿，脚在碎石上蹬了两下，人跟着翻上去。

后头有人把枪先递上来。

......

最后一个人的枪递上来，刘老歪接住，搁在坎上。那人才扒着沿翻上去。

坡顶上人挨着人。有人一上去就趴下了，脸贴进土里，肩膀一起一伏。

王富贵蹲在坎沿后头，枪横在膝盖上，手还攥着枪颈，指头一时松不开。

坡上躺着日军的人。土袋塌了半边，机枪歪在袋口，枪管还是热的。

再往后那个浅坑，坑沿的土翻着，掷弹筒倒在坑里，筒口朝下。

“都别乱走！”刘刚从上坡那道口子喊，“先看脚底下！”有人应了一声，脚没敢挪。

刘刚从坡沿这头往那头走，走一步拿枪托往地上戳一下，戳着软的就蹲下去扒。

“这儿一个。”前头那个兵说。

“活的死的？”

“没气。”刘刚过去看了一眼，把人从土里拽出来，翻了个面。

“自己人。挪到坎上去。”两个人抬胳膊抬腿，往坎沿那边挪。挪过去摆成一排，头朝坡下，脚朝坡上。

有一具抬过去的时候，刘刚伸手拦了一下。“等等。”他把毯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脸。

“三排的。姓什么忘了，昨晚还跟我借火。”他把毯子拉回去，盖住脸。

“抬走。”

摆到第五个，刘刚蹲下看了看那人的鞋。

“这个是鬼子。”

“咋看出来的？”

“布鞋底没这么硬。”抬的人换了个手，把尸体拖到坡背那头。王富贵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回去。

坡上横着的不光是自己人。日军的尸体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脸朝下，有的压在土袋底下，只露出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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