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战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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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歪蹲下去,从第一个开始点。
“一。二。三……”
......
枪声彻底停了。
阵地上的烟一层一层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露出烧黑的地面。
地面上到处是坑,坑里坑外,到处是躺着的。
自己人一具一具往一处抬,盖上缴获的日军毯子,四个角压上土。鬼子就地码在壕沟边,一具摞一具,摞成一道矮墙。
缴来的枪堆成几座小山,枪管朝一个方向,像一排倒插的篱笆。
一摞日军军装堆在壕边,有人蹲着翻口袋,翻出几封信、几张票子,随手扔进一个筐里。
抬尸的兵抬一趟,回来一趟,谁也不说话。走到半坡,前头那个脚一软,两人一起跪下去,喘了口气,又抬起来。
小王坐在一段塌了的壕沿上,两条腿耷拉在沟里。
一坐下,手又抖起来。
刚才搬枪、码箱子的时候还稳着,这会儿闲下来,抖得按住膝盖也压不住。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手上是泥,泥底下还有血,干在指甲缝里。
耳朵里还在嗡嗡,是炮震的,旁边人说话,隔着一层布。
棉袄袖子让刀划开一道,露着里头的棉絮,风一吹,凉。
刺刀横在膝上,刃口那道暗,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
他盯着看。
一个,是他在那片营房废墟里捅的。捅进去的时候,软,像捅进一袋米;那人压下来,脸离他很近,眼睛还睁着。他鼻子一动,好像还闻得见那股味,汗味混着土腥。
一个,是他在壕里找着空当,一枪撂倒的。倒下的时候,那人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枪,是他头一回在人身上找空当,找着了,扣了。
两个。
他数了不止一遍,还是两个。
从前没杀过人。头一回过这一关,在废墟里;第二回,就在这条壕里。一天,两个。
刘老歪从旁边过来,一屁股坐他边上,掏出烟荷包,卷了两支。
“抽一口。”
小王没接。
“抽一口。”刘老歪又说了一遍,把烟递到他手边,“提提神。”
小王接了,凑到刘老歪的火上,吸了一口。
烟冲进嗓子,他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烟从鼻子里往外冒。
“第一次都这样。”刘老歪自己点上一支,慢慢抽,“以后就好了。”
“谁头一回都这样。”他吐了口烟,“你班长我头一回,比你还不如。”
小王咳了一阵,缓过来,捏着烟,没再吸。
“班长,”他说,“我杀了两个人。”
刘老歪没马上接话,抽了两口,烟头亮了一下。
“那是鬼子。”他说,“不是人。”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小王没吭声。
“你记着,”刘老歪看着前头,烟夹在指头缝里,“你不动手,躺下的就是你,是你旁边那个。”
“躺下的要是你,你娘在家等谁?”
小王捏烟的手紧了一下。
“这坎,过得去。”刘老歪把烟灰弹了弹,“仗还没打完,你要是过不去,后头没法打。”
小王点了点头。
烟在他指头缝里烧,烧出长长一截灰,他没弹,任它烧,火自己灭了。
旁边一个兵从挎包里掏出半块窝头,掰了一半递过来。小王接了,没吃,揣进兜里。
不远处,几个兵在清点弹药,一箱一箱数,数完拿刺刀在箱盖上划一道。
有人蹲在壕里给伤员缠布,白布一圈一圈绕,缠紧了打个结,扶着站起来。
一个兵靠墙坐着,把自己的枪拆了,一件一件擦,擦完再装回去。
旁边一个兵蹲在壕里,抱着枪,脸埋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几个兵围着一个水壶,传着喝,喝一口,递给下一个。
一排伤员靠在壕壁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看天。
远处,担架队抬着人往后头走,担架杆一颤一颤,压得两头的兵肩膀往下沉。
没人哭,也没人喊疼。
刘刚从壕那头踱过来,挨个看一眼。走到小王跟前,停了停,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枪托,又往前走。
小王低头,又看了看刺刀上那道暗。
他站起来,蹲到沟边,抓了一把湿土,在刀身上蹭。
血蹭掉了,刃口还留着一点暗,擦不净。
他又蹭了两下,把刀在裤腿上抹干,插回枪上,站起来。
刘老歪也起了身,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揣回兜里。
“走了。”他说,“前头还有事。”
小王应了一声,拎起枪,跟上去。
......
仗打完了。
李云龙从坦克上下来,没踩脚梯,一手扶着炮塔,一手撑着垛口,直接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扶了把履带,才站稳。旁边的兵伸手要扶,被他摆摆手挡开。
阵地上的烟还没散尽,一股一股贴着地皮走,走到壕沟里就沉下去,把沟底的人影都糊住了。
他沿着壕沟往前。
来路上横着几辆坦克。李云龙在一辆前头停住——炮塔歪着,舱盖开着,里头空着,座位上一层黑灰。是六号车,头一天让反坦克小组炸瘫的那辆。
他伸手,在烧黑的舱盖上敲了敲。
“人呢?”
旁边一个兵答:“四个,都撤下来了。车长最后一个出来的,还拆了瞄准镜。”
李云龙“嗯”了一声,收回手,接着往前走。
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喊“团长”,他点下头,没停脚。走到伤亡登记的点,文书蹲在弹药箱上,拿笔在名册上划,划一道,念一个名字,念得很轻。李云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看名册,只看文书那只手。
壕沟里头人叠着人,穿灰的、穿黄的,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哪个。自己人一具一具往外抬,用毯子盖了,抬到坡下码着;鬼子就地堆在沟里,没人管,等后头来收。沟沿上丢着半截枪,枪托砸裂了;旁边落着一顶钢盔,衬布让血浸透,干了,发黑。
坡下押着一片俘虏,蹲成一排,枪栓都卸了。李云龙从旁边过,扫了一眼。一个俘虏抬起头,正撞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去。
李云龙走得很慢。他不看脚下,眼睛往前看。
走到营房那一段废墟,他停住了。
脚下的环形工事塌了半边,土是新翻的。工事里头,横七竖八一地。
那是头几天夜里没抢出来的。
李云龙站着,没动。
孔捷从后头过来,也站住了,往工事里看了一眼。
“十七个。”孔捷说,声音压得低,“旅长的册子上记着呢,名字、步数,一个不差。”
李云龙盯着那些土。
“打回来了。”他说,“该收了。”
“嗯。”孔捷应了一声,“旅长也是这个话。照册子,一具一具收。”
李云龙蹲下去,伸手把最近那具身上压着的一块碎石拨开,露出底下一角军装。他看了两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再说话,接着往前。孔捷跟在他旁边。
走到一段塌了的工事前头,他又停住。
一个兵靠在壕壁上,腿上缠着布,布透了,暗红一片,一直渗到壕沿的土里。那兵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胸口一起一伏。
李云龙蹲下去,一条腿跪在泥里,脸凑到那兵跟前。
“哪个团的?”
那兵张了张嘴,没出声,抬手指了指胸口的番号布。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李云龙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兵肩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
“养着。”他说,“好好养伤,回去给你记功。”
那兵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个字,没听清。
两个担架兵过来,把人抬上去,抬走了。担架杆一颤一颤,李云龙的目光跟着抬出去几步,才收回来。
他蹲在那儿,没马上起,从兜里摸出烟,抽一支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脸上一层黑,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他吸了一口,站起来。
孔捷在他边上,也点上了自己的烟袋锅子。
“老李。”孔捷说,“打下来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打下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
孔捷看了眼坡下码着的毯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代价不小。”
李云龙吐了口烟。
“嗯。代价不小。”
两人站着,谁也没再往下说。前头的担架队一队接一队往坡下去,脚步踩在碎土上,一下,一下。
李云龙抽了两口,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塌了的壕沿,一屁股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半天没直起来。
孔捷在他旁边站着,没催。
李云龙抽着烟,眼睛盯着前头那片烧黑的地,地上还冒着几处青烟。
烟烧到一半,他抬手把烟灰在鞋帮上磕了磕。
“反斜面上那几门炮,”他忽然开口,“砸了咱们多少?”
孔捷想了想。
“砸塌了一座工事。”孔捷说,“里头一个班,没出来。”
李云龙“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烟又抽了两口,烟头烧得只剩一小截,夹在指头中间,烫手了才换到另一头。
“步兵呢?”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那三个团,折了多少?”
孔捷没马上答,抽了口烟,才说:“还没拢齐。粗数,比预想的少。”
“少就好。”李云龙说。这三个字说完,就没再往下说。
李云龙抽了口烟,忽然又问:“上一回,车跑得快,兵跟不上,一辆车让人炸了履带。这回呢?”
孔捷想了想。“这回咬住了。兵跟得上,车也肯等兵。”
“那弹,”李云龙说,“把工事掀了,步兵冲上去,少挨一半打。”
“一半都不止。”孔捷说,“坡上那几道壕,炸得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剩下。”
李云龙没说话,把烟往嘴里送了送。
又坐了一会儿,李云龙忽然又问:“二连呢?刘刚那个二连。”
孔捷看了他一眼。
“减员十八。”孔捷说,“名册画完了。”
李云龙夹烟的手停了停。
“十八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数。
“白刃那阵,二连顶在最前头。”孔捷说,“步兵冲上来的时候,烟还没散,人从烟里出来,脸都看不清,只知道往前。”他顿了顿,“换别的连上去,也是这个数,兴许还多。”
李云龙没接这个话,把烟头在壕沿的湿土里摁灭,摁了两下。
“俘虏呢?”他问,“怎么处理?”
“先押着。”孔捷说,“等旅长的话。”
李云龙点了下头,没再问。
“伤亡,我去数。”孔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兜里,“各团报上来,我拢一拢,拢齐了给你。”
李云龙点了下头。
孔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跟李云龙方才拍那个伤员一个样。
“你也歇会儿。”孔捷说,“这仗,你打得不赖。”
李云龙没应声,只把手里的烟往上一抬,算是应了。
孔捷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坐着,就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去了。
李云龙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朝担架队那边去了。
担架队停在坡下的空地上,军医正弯腰给一个伤员换布。李云龙走过去,站在边上看了会儿。
“伤员都送下去了?”
“送了一批,还有一批在等车。”军医直起腰,“天黑,路不好走,慢。”
李云龙点了下头。他弯下腰,把担架上滑下来的一只手重新掖回毯子里,直起身,往下一副担架走过去。
......
指挥部里点着一盏汽灯,灯罩熏黑了半边,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把几道铅笔线照得发白。外头的枪声稀一阵、密一阵,是清理残敌的,帘子不挡风,风一进来,灯苗就歪一下。
张合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在地图上。他宿了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桌角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动。角落里两个参谋伏在箱子上抄写,笔尖沙沙的,其中一个抄着抄着打了个盹,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醒。
通信员掀帘进来,敬礼,递上一张纸。“报告,装甲团,伤亡三百二十七,阵亡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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