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时，清点。

  岛上的活计停了。

  海岸上不再有麟兽下水，石坑边也不再有人搬东西。

  整个白天只有一件事：数。

  数活着的，数死了的，数池子里还剩下的。

  福二报数不用纸。

  他用石板。

  一只麟兽，一道刻痕。

  石板摆了三块，并排放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刻痕密得看不清行。

  “洞府境。”

  “回主上，一百九十一。”

  “金丹。”

  “六只。”

  “炼窍。”

  “九千三百二十。”

  “奴兽。”

  “一千零四十。”

  “少的那一百七十七只去哪了。”

  “三十二只填了池子。”福二答，“余下的，是这两个月被咬死的。”

  “谁咬的。”

  “洞府境。”

  福二伏得更低了些。

  麟兽之间没有不许自相残杀的规矩。这一点周处道自己说过，他也没打算改。

  他只是想知道那一百七十七只里，有多少是死在饿了的时候。

  周处道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这四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前，这四个数是：三，一百一十七，八千六百四十，一千二百一十七。

  “战死的呢。”

  “回主上，这一仗洞府境九只，炼窍六百八十四只，奴兽二百一十余。”

  “前后两月合计。”

  “一千五百三十余。”

  “伤的呢。”

  “洞府境重伤三十一只，炼窍一千一百余。”

  “能养回来几成。”

  “洞府境能养回七成。”福二答，“炼窍……看池子还喂不喂得饱。”

  周处道点了点头。

  养不回来的，最后还是进池子。

  这笔账他在两个月前就算过一次，那时候算出来的数和现在一样：死的从来不白死，只要尸体还在岛上。

  真正白死的是那些沉在海里的。

  海族把自己人的尸体拖走了大半，麟兽拖回来的只有一小半。

  拖回来一百九十六具。

  沉在海底的，没人知道有多少。

  周处道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死的那个数，比他两个月前算的少。

  多的那个数，比他两个月前算的多得多。

  两个月前他以为，洞府这一项到不了二百。

  现在看，是到得了的。

  “这一仗投进池子的海族尸体。”

  “一百九十六具。”

  “昨夜出了多少。”

  “洞府二十只。”福二的声音哑着，“炼窍三百一十余。”

  周处道抬起头，看了一眼洞壁。

  那些卵胎还在鼓。

  一夜二十只洞府。

  鱼虾四百筐三日才出一只。

  他蹲下去，用剑尖在沙地上划。

  两年死命令：五十金丹，二百洞府，一万炼窍。

  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

  剩十个月。

  洞府差九只。

  炼窍差六百八十。

  金丹差四十四。

  “洞府这一项。”周处道说，“不出三个月能齐。”

  “炼窍这一项，半年。”

  他停住。

  “金丹这一项。”

  福二没有接话。

  “金丹这一项补不上。”

  周处道把剑尖从沙地上收起来。

  “两个月，三只。”

  “按这个数，还差三十个月。”

  “我只有十个月。”

  十个月之后，上头会来人数一次数。

  数不够是什么下场，周处道没有问过，也不用问。

  他被扔进这座池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福二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他知道主上不是在对他发火。

  主上只是在算。

  血肉能堆出洞府。

  堆到洞府圆满之后的那一步，堆多少都换不来。

  这一仗投下去一百九十六具海族尸体，堆出二十只洞府，一只金丹都没有。

  周处道站起来。

  “不过这不是最难的一桩。”

  福二愣了一下。

  “最难的不是这个？”

  “数量我补得上。”

  周处道往洞口外走。

  “海族只要还来，只要它们还抢尸体，这个数就一直往上走。”

  “拖回来一具是一具的账。”

  “十个月，洞府齐得了，炼窍也齐得了。”

  他在洞口停住。

  “数量我补得上。”

  他说了第二遍。

  “补不上的是别的。”

  昨日在北坡。

  二十只洞府境，站在三十一只麟兽的尸体旁边等令。

  北坡已经打完了，它们还站在那里等下一道令。

  周处道把这一句慢慢说了出来。

  “一百九十一只洞府境。”

  “没有一只会自己决定往哪儿压。”

  “它们中间缺一层。”

  福二伏着，喉咙里响了一下。

  “主上，属下可以多派几只跑令的。”

  “跑令的不顶用。”

  周处道看着洞外。

  洞外的麟兽正在拖尸体。

  拖得很整齐。

  令下到哪儿，它们就走到哪儿。

  一步不多走。

  “我要的不是跑得快的。”他说，“是能在令到之前自己把人压上去的。”

  昨日午时，福二把西坡的二十只洞府调去了北坡。

  西坡空了。

  半个时辰后西坡被冲进来一次，死了十二只炼窍。

  那不是福二的错。

  福二只有一张嘴，两条腿。

  他既要看着池子翻到什么颜色，又要记着哪一段紧哪一段松。

  换谁来都一样。

  周处道想过把调度拆成两摊。

  一摊管投料，一摊管传令。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拆成两摊，中间就多一道。

  多一道，令就慢一刻。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血池那股甜腥。

  周处道握着木灵，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

  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

  那年雨夜。

  山道上有火把。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队长，手底下十来个。

  追到岔路口。

  他只说了四个字。

  “从两边上。”

  等他回过头，那十来个已经自己分开了。

  三个往左，六个往右。

  走在最前面那一个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路留不留人？”

  他没有交代过这一句。

  那一个自己问了。

  雨把火把浇得只剩一点亮。

  那一点亮，照在背甲上，一晃就没了。

  很多年了。

  那些编号他早就记不全了。

  只记得那天下雨，记得岔路口有两条道，记得有人替他把后路问了出来。

  周处道睁开眼。

  木灵在掌心里温着。

  他把剑收回来，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洞外的麟兽还在拖尸体。

  拖得很整齐。

  一步不多走。

  他想起了那支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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