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侧壁瞬间破开一个大洞，因破口未及水位，且闸室之内的水波平静，船只一时并未有倾覆之虞。

林醒从腰间抽出一柄虎头长刀，并未因这突然的爆炸和火光而心生惊慌，反倒是这火光刺破了闸室的幽暗，让视野变得清晰。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件事。

船上的甲板上忽然站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恰好一个是老人，一个是中年人，最后一个却很青春，青春年少。

那玉树临风，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手里持着把青色竹笛，他的目光很轻很淡地扫过船头的林醒，就像看一缕没有意义的风。

然后他垂头，看手里的笛子，眸光温柔，如视珍爱。

他横笛于唇上，吹出两声笛音，只这两声，林醒便只觉针刺耳膜，心跳加快，脸上泛了红，这正是气血上涌，内息紊乱的表现。

这本该是一首很幽怨哀伤，让人听了不仅心为之伤，人也会为之所伤的曲子。

可这曲子却只吹出了两个音。

因为在这两个音后，忽然有人开始说话。

“何必与他们为难？”

女声飘忽冷淡，若远若近，连水面都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起伏，林醒的胸闷之感大减，下意识长吐出一口浊气。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英俊的年轻人。

他指尖掐在笛孔，做出吹笛之势，但笛中却未发出丝毫声音，他食指，中指，无名指在笛孔上交替点按，额上冷汗涔涔，他性情倨傲，不愿在这音功下后退半分，而硬抗的后果便是。

“噗——”

一口鲜血喷溅，将青笛染成了红笛。

年轻人面色苍白，放下了手中长笛，轻声道：“好强的慑心音功。”

女子又道：“我也不为难你，你自裁吧。”

话落，年轻人面色大变，双手一抬，掌心拍向自己的双耳，霎时间耳膜破裂，鲜血从双耳流出，竟是就此聋了。

包括那老者和中年人，都在此刻才意识到方才对方阻断笛音时用的音功竟并非全力。

年轻人面色惨然：“我败了。”

“好，你既能坦然认输，我便不杀你。”

这句话年轻人已经听不到了，但他退了几步，站在船边，瞧着已无出手的打算。

那女子自始至终都未出船上的客室，仅以声音便让三人中的年轻人落败认输。

那中年人与老者对视一眼，忽道：“阁下想来知道我们是谁。”

女子道：“老不死，中间人，青梅竹，三位合称‘老中青’，乃是傅京手下的三员大将，我怎会不知？”

中间人问：“阁下音功高绝，为何方才只凝音于一线，不攻向我二人？”

女子道：“因为我对你们仍有好奇，想见识见识你们的武功。”

中间人道：“好，好个‘玉骷髅’，听闻连关七都败在你手下，心甘情愿将迷天盟拱手相让，某早想请教一下阁下的高招了！”

说罢，他张弓，抽箭，箭指船室。

中间人的胸腹缓缓吸气鼓气，双袖无风自动，双臂却稳如磐石，箭尖凝于一点，势蓄足，弦将发。

然后他放箭。

他不得不放箭。

势已蓄足，不得不发，若是不发，则势馁气颓，便再无良机。

长箭离弦，弦音破空，好快的箭，啸音初时如裂锦，刺至船室时却已无声，因为太快，快极则无声！

箭刺入船室，一息，两息，在一片沉默中，女声又响起：“好箭法。”

中间人肩膀一颓，沉沉道：“我败了。”

许是有青梅竹落败在先，这一句认输他说的十分坦然。

只剩下那位绰号‘老不死’的老者，他揣着袖子，微微弓着背，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道：“老夫用掌。”

船中女子道：“好，我便来领教你的掌法。”

说罢，在众人的目光中，船室的推门拉开，女子迈步走出，她一身黑衣劲装，高束的马尾轻荡，面容英气，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手中尚把玩着一物——那是一枝长箭。

握箭的手指尖泛着未褪去的玉色光华，透明的肌理若隐若现，随着一步步走出，指尖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中间人微微屏息，这就是‘玉骷髅’苏梦，对方居然仅凭一只肉掌便抓住了他的全力一箭，‘玉骷髅’的武功果然神异非常！

苏梦走出后，目光却先略过了‘老中青’三人，看向了林醒。

“林舵主，你先退下去帮助兄弟们灭火吧。”

林醒打了个颤，这才发现自己因眼前这一幕奇特的对决失了神。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了面前这位女子的真正身份。

方才‘中间人’口中的话已点明了一切。

面前这人，便是入京之后以雷霆之势登顶迷天盟盟主之位，攻破六分半堂，打破京中三足鼎立之势的龙头老大尤红叶，也是在舞阳城被围时挫败魔姑阴谋的‘玉骷髅’苏梦。

“……是！”

‘老不死’从始至终揣着袖，未因对方的忽视而面露不悦，他知道，苏梦愿从船室中出来，便是对他最大的重视。

苏梦一步步走近，在三尺前站定，她将那柄长箭随手抛掷于地，伸出手，掌心的肤色如玉：“请。”

‘老不死’于是出手。

他的手从袖中抽出，双手干瘪瘦小，手背遍布着褐色的老人斑，皮肤松弛地搭在骨骼上，就是这样一双普通的苍老的手，却能将一个人完完整整地拆成二百零四块骨头。

这不仅是杀人的手，也是折磨人的手。

苏梦嘴角的淡笑消失了。

她不喜欢对方的手。

没人看清她的出手，只知道那悍然出手，十指如电的老者忽然一僵，一息，两息，他忽然退了一步，自腕以下，双手落地。

鲜血肆流。

‘老不死’的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勉力道：“你用的不是掌。”

“哦？”

‘老不死’道：“你用的是剑！”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说完这句话，他单膝跪地，倒地。

‘老不死’并非老而不死，人老了总有死去的一天，他死时面上有憾，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死在掌下的，是死在‘掌剑’下的！

可他却不想想，鹰爪功虎爪功凤凰指都是掌功，难道用这些掌功杀人，人手便成了鹰爪虎爪凤爪了吗？

掌剑终究也是掌。

他已没有时间去想明白。

甲板上一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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