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祖还是有些没听明白，他从袖子里摸出红蛇，给红蛇的伤口换了药，先前的药已经在水下泡散了。

  静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你东西怎么都放在嘴巴里，不怕吞下去吗？”

  “最好藏东西的地方就是嘴巴。”小张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天，“不过我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的，省的等下你暗算我。”

  “你这训蛇的功夫学起来难不难，是童子功吗？”小张哥有意勾着让蛇祖多说。

  而蛇祖因为好奇小尾身上到底有什么可以克制蛇的东西，这样的人如果单打独斗完全是养蛇人的天敌，于是不知不觉间几乎什么都被套出来了，他自己却仍旧对这三个张一无所知。

  太阳渐渐西落，晚霞慢慢隐在天边，那处深潭已经彻底遁入黑暗中，唯有树丛的梢头还映着夕阳在琉璃瓦上反射过来的光斑。

  此时小张哥的衬衫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摸了摸袖口和领子，感觉柔干程度可以接受，便取下来穿上身，然后用棍子拨了拨火堆底下的灰，将篝火的底部盖住。

  靠在一边闭目养神的大张哥和小尾都睁开了眼睛，两人同小张哥对了一下眼神。

  随即小尾起身，腰侧挂着那张狐狸傩面，他沿着这处顶楼角落的绳梯下去，过了片刻，再回来时他怀中抱着一个脸盆大的陶罐，身上像是要挂着手雷发起冲锋一样挂满了拳头大小的小陶罐。

  他往大张哥身边走时，罐子轻微碰撞发出声音，蛇祖身上的惊蛇又一次被惊动，拼命往他腰后的水靠里钻，反应比第一次见到那种斑斓怪虫时还大。

  看样子，那些罐子里放的也不是等闲之辈。

  此时，寨子阴暗下来的地方，已经全部亮起了一盏一盏的青光，犹如幽灵鬼魅现形。

  倘若不是在水下已经见过这种冷光，乍看到估计真会以为是这寨子里的人全都死掉变成了鬼火。

  这些都是提早进到内寨来的大张哥和小尾做出的布置，目的是在行动时不仅能看清虫子，还能防止虫子往那些隐蔽地方钻。

  方才小尾出去一趟便是将之前放出去的小家伙们全都收了起来。

  将篝火熄灭掉，小张哥在顶屋周围撒了些避虫的粉末，将入口堵死，随即，四人顺着窗户爬到外面的廊桥上。

  他们一路在高脚楼和各种搭建在寨子之间的廊桥上穿梭，沿途可以看到很多地方都放着奇怪的藤编的东西，那些都是陷阱。

  小尾落在最后一个位置，他边走边将身上的小罐子解下来打开盖子，然后从缝隙里塞进那些藤编陷阱里。

  蛇祖这才意识到，这三个人加入这次喇嘛竟然是来抓虫的，他们的目的是消灭这些可怕的虫子。

  显然对于虫子从哪里来，有什么危害，如何捕捉，他们早就知道了。

  “你见过那种虫子吧。”小张哥问蛇祖。

  蛇祖嗯了一声，解释道：“我的蛇弄死了一只不小心放出来的。”

  小张哥点点头，道：“有经验比没经验好，不过这里面的虫子不一样，要小心点。”

  “为何不同？”蛇祖问他，说实话，他的蛇在对付人时从未有过不利，但偏偏这里的敌人是虫子。

  小张哥便告诉他，“外面的都是公虫子，个头小，而这内寨里面有最开始的母虫子。”

  “母的虫子在捕捉时要额外注意，但凡断一只脚，散出来的味道会将全部的公虫子都吸引过来。”

  “所以不能叫味道散开，母的也有弱点，杀的时候必须捏住它背上的两个黑斑，它就动不了了，然后放进藤筐里关起来，再坠着石头丢进湖水里淹死。”

  “这么重要的事，你先前怎么不说。”蛇祖左右看看，藤筐这里到处都是，随手抄起来就能用。

  “我啥时候说你都要管，你未免管的太多了。”小张哥乐道。

  四人一路来到一处位于内寨最中央的大殿。

  四根巨大的廊柱撑起整个殿体，房梁上刻满了诅咒一样的文字符号，后方和周围的壁龛上供奉着许多满是孔洞的奇怪岩石。

  而在大殿的正中心，有一座风化得惨不忍睹的青铜雕像，在时光的摧残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雕刻的样貌。

  这里是整个内寨中陷阱放置最多的地方，也是四人今晚的战场，四周的房梁上挂着四五盏冒着冷光的水灯。

  “这就是这个寨子的的神铁，也是这里所有事情的起源。”小张哥低声说着，“八十年前，上上代的毕摩从后面的原始雨林深处发现了这块铁，并将其带了回来，连带着发现神铁的洞穴周围的岩石一起。”

  “悄悄告诉你，毕摩认为这东西其实是活的。”

  小张哥恶魔低语，被蛇祖翻了个白眼。

  “后来这东西被进入这里的洋人发现，知道了雨林里的东西，并且发现那些岩石里有一种奇特生物留下的遗蜕，于是洋人就带队进到雨林里去寻找当时的那个洞穴。”

  “神铁？”蛇祖用手在青铜雕像上摸了一下，身上的蛇并没有发出警示，“怎么个神法？”

  “这雕像是这边神话中世界上第一代的人类，这边的少数民族的神话中都有三个时代，第一个时代的人类只有一只眼睛，叫做独目人。”

  “你仔细看这雕像，发现没，这雕像的头部是不是只有一只眼睛？”

  蛇祖仰头仔细端详着，确实看到顶部有一只模糊的眼睛。

  “谁也不知道这雕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是什么人做出来的，它就这么出现在彝族围绕的一片蛮荒山林之内，是目前世界上的第一尊，只有上上代毕摩留下了很多线索，而且青铜做出这么薄的东西太少见了，洋人一直怀疑这里边有东西，但是毕摩不让碰。”

  小张哥围绕着神铁漫不经心地说着，耳朵和眼睛始终警觉地瞥着周围和头顶。

  “可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蛇祖突然反应过来，问道。

  另一边两人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小尾将身上剩下的几只小罐子打开，倾斜着摆放在大殿的几个角落里。

  大张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不知名的香料，他蹲下来，在神铁面前摆放的祭盆中将那块香料点燃。

  小张哥便端起那祭盆在大殿内到处晃悠，来回走动。

  他边走边回答蛇祖的问题，道：“我年纪很大了，你看不出来吧，老人家总是知道的多一点。”

  蛇祖简直是个傻根，一脸不信的追着小张哥就问他到底多老。

  小张哥就逗他，随口乱回道：“估计比你爷爷大？”

  “不可能，你看上去顶多就我爸那么大。”蛇祖说。

  小张哥举着盆，让香料的烟气散满整个大殿，绕了几圈回来，把盆放回原位，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你爸几岁生的你？你这么夸我我怎么好意思。”

  一旁静静观察那些岩石的大张哥终于有点听不过去了，回过头看了一眼小张哥，道：“你还是回乡去吧。”

  小张哥马上闭嘴，对蛇祖做了个安静的动作，无声道：“专心。”

  蛇祖撇撇嘴，转头去看另一边始终保持安静的小尾。

  见小尾正背对着众人蹲在他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大罐子前，两只手搭在罐子上不知在做什么。

  蛇祖想了想，动脚往他那边走过去一点，走到他正面，结果看到小尾正捏着一只锋利的小刀，划破了掌心，将红得有些鲜艳的血滴进那只大罐子。

  蛇祖靠近了些，就听到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很多触足动起来时摩擦陶罐内壁的动静。

  “你在喂血？你居然是草鬼人！”

  蛇祖惊讶得毫不掩饰。

  草鬼人是苗黔一带对于饲养蛊物的人身份的俗称，也叫蛊司。

  蛇祖这时就有些恍悟了，难怪他的信蛇会表现出畏惧的模样，草鬼人浑身上下各处都藏有毒虫，虫毒杀人比蛇还要隐蔽几分，而且据他早年得到那条红蛊蛇时了解到的秘辛，出师入世的草鬼人身上必定藏着一只或几只极其厉害的蛊。

  能让他的蛇怕成那样，此人身上一定有一只王蛊。

  小尾闻声看了蛇祖一眼，这次倒是点了点头，不再是先前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开口说了两个字，“丁尾。”

  蛇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不姓张时候的名字。

  “大张哥点的那烟是什么？”蛇祖指着散在空气中的黑色烟雾问。

  “这是虫香玉，用这个能把所有的虫子都引过来解决掉。”小张哥走过来，递给丁尾一卷纱布让他挡住伤口。

  “放心，你手上的茶水能保你一次两次，但是你自己作死碰到那些虫子就没办法了。”

  丁尾的掌心半蜷着，将纱布展开搭在伤口上随意缠了两圈，并不是很用心的模样。

  丁尾刚要将用剩的纱布递回给小张哥时，神色却突然变了变。

  见他霍然起身，把住罐子扣回腰带上，对众人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道：“要来了。”

  收到示警的三人各自分散开。

  十几秒后，就听见头上殿顶的瓦梁发出“八楞八楞”一连串动静。

  蛇祖当即震动口腔，两条蛇盘到了他的颈部，看样子是想做全方位的防御。

  四人分别把守着单独的方位，抬头盯着屋梁。

  下一秒，就看到一只排球大的五彩斑斓怪虫自茅草中钻出，倒趴在了房梁的底面，速度极快地从众人视野里爬过。

  几人的眼睛追着它移动，没在它背上看见标志性的黑点，这应该只是一只普通的公虫子。

  大张哥甩出彝猎刀，一脚踩着柱子跳上横梁，像一只蝙蝠一样从这个横梁矮身跳向另一个，几乎只有半秒就追上了虫子。

  大张哥提前便在刀柄上绑了绳子，另一端连在他手腕上，像流星锤一样，他一刀甩出去正插入虫子背壳，随即拽着绳子一收，刀便带着虫子回到他手里。

  这一刀直接将它整个虫体扎透了，见虫子还在不停的挣扎，大张哥从房梁跳下来，将刀上的虫子往火盆里一放，盆里的高温立即将虫子烧得吱吱直响，炸开的繁多触足转瞬便烧得卷缩起来。

  随即他抖刀甩出，直接将烧得半死的虫子抛进下方的水潭里。

  “一个。”小张哥念道，“还剩六十七只。”

  “你们连有几只都知道？”蛇祖惊讶。

  忽地腰间惊蛇一抖，蛇祖正要反应，忽听见身后对角位置传来一道极速的破空声。

  转头就看到丁尾扭身甩出去一根链镖，正中从房顶猛地跳出来的一只斑斓虫子。

  这只虫子的个头有方才那只的两倍大，丁尾的镖头并不是直接扎在虫子身上，而是在即将靠近虫背时突然绽放开了花瓣一般的爪钩，牢牢卡住虫子的背壳。

  蛇祖定睛一看，发现那根链镖竟是用夹喇嘛队伍里之前失踪的那个外号爪子的花钩武器改出来的，发动原理很接近陈皮阿四的九爪钩。

  丁尾在收回链镖时直接甩了个大弧将镖爪甩到殿外半空，爪钩一松，背壳被抓碎的虫子就这么落进湖中。

  四人自发两两组队，大张哥和丁尾负责头顶，蛇祖和小张哥负责地面角落。

  惊蛇再次一抖，往腰侧蹿去，蛇祖在惊蛇抖的刹那立即就往前一扑，一个就地翻滚躲开身后从地板缝隙钻出来飞扑的虫子。

  虫子扑空落地，触足一摆，便朝着小张哥的脚蹦来。

  小张哥凌空一个后翻，翻出三米远，单手撑地，头先一步翻正的瞬间从嘴巴里吐出一道寒光，正打在那虫子上。

  虫子被他射出的刀片击飞钉在了殿门口的柱子底下，蛇祖立刻掏出药酒浇在还在蠕动挣扎的虫子身上。

  “噗——”一道锋锐的寒光掠过蛇祖眼前，小张哥又一次吐出了刀片，直直打在嵌入虫身的那枚刀片上。

  金属剧烈碰撞擦起的火星一下点燃了药酒，扑起的火焰直接将柱子侧边另一只想跳下来偷袭蛇祖的小个头的斑斓虫子烫得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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