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了一会儿。

“尸身”上升起一道黑烟，费连晖阴鹜的脸在烟幕后显现。

“嘭”的一声响，那假货消失不见，原地遗落一条蛛脚。

他一点点坐直身体，没有试着站起来。

戚红药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她实没料到，费连晖竟然伤重至此——这当然不会是刚刚一撞墙导致的。

是谁伤了他？

他身上已透着一股“死味”。

她见过无数刚死/将死/不想死/不得不死的生命，慢慢地，能分辨出那股生命即将凋零的气息——难以言喻，又不言而喻。

费连晖的生死不重要，可钥匙在他手里。

该怎样令他配合？

一个将死之人，就很难被威胁住了。

戚红药心脏一阵紧缩，面上变得不动声色。

费连晖靠着墙，挺直了背，掀开眼皮，盯她一眼，又瞥了眼门口——白十九守在那里。

他冷嗤一声，刚要开口，忽又瞧见，那试图隐身在架子后面的蓝晓星。

他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奇怪，眼眶的肌肉抽搐起来。

飞快地眨眨眼，他道：“我说呢。”那语气轻飘飘的，并不很讶异，更多的是一种蔑视。

蓝晓星微微哆嗦一下，慢吞吞迈步，站到明处，眼皮耷拉着，道：“你那样待我，就怪不得我这样对你。人和狗，还是有区别的。”

费连晖点头，道：“人跟狗当然不一样，狗要忠心得多。”

忽然他眼珠子迸出一道红光，妖异无比。

蓝晓星弯下腰去，脸就像一块被人挤出了汁的黄姜，痛得肌肉纹理疯狂抖动。

费连晖眉毛压低，目光闪烁，却没有再继续催发蛊虫。

“带着本王的蛊，还敢背叛本王……你有胆。”

他笑了起来，声音暗哑，突然一侧头，吐出一口碧绿的血水。

蓝晓星站直身子，脸上全是冷汗，一面擦拭，一面道：“就算我是条狗，主人要我去斗狮子，我也没法说‘不’——但是，要勇敢的冲锋，还是蜷缩起来等着被咬死，我自己说了算。”

他嘀咕道：“总有一点我说了算的事。”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这一刻，他身上镀了一层仿真的尊严。

短暂一静，戚红药的目光在费连晖跟蓝晓星之间来回滑动，最后，落目在费连晖胸前的一块布料——那里有些微不正常的凹陷。

“你还能撑多久？”

费连晖不语。

她加重语气：“你快要死了——竟然还有心情搜刮宝物，为什么？”

费连晖道：“废什么话，你不就是要钥匙么？”

沉默一瞬，她道：“你会给我？”

费连晖道：“如果你是我，你会吗？”

“为什么不呢？”她道：“换一条生路，有何不好？”

费连晖大笑一阵，断喝：“不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慢慢鼓起，又缓缓下沉，盘膝坐了下来，就像她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的。

“说说看，你要什么呢？”

费连晖不答话，而是伸出舌头——足有一尺长——舌根处的确有一把钥匙，是纹在上面的。

他怪笑道：“要不要剪下来试试？”

戚红药也笑了笑：“那你该多疼啊。”她迎着对面厌恶的视线，道：“其实，用些好药，找条出路，你未来也可以活得很好。”

“出路？”他挑眉道：“你以为，这船上只有你们想要本王的命？”

戚红药思忖片刻，从怀中取出镜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咱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你能活着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费连晖盯着她看了会儿，蓦地放声大笑。

“保证——你们这些天师，就没他妈信义可言！说要合作，要重建天道‘秩序’，却利用完本王，就一脚踹开——本王一时不察，着了道，日后有得是机会报仇……你们都给我等着，等着！”

他说着话，身体又侧倒下去，蜷缩起来，眼珠通红，就像条得了狂犬病的狗。

戚红药一怔。一开始，还道他是翻起地穴的旧账，而后反应过来：他在控诉那个跟他里应外合、拿下了古月城的“凄凉人”。

她心脏登时一颤，竖耳倾听，可费连晖只是呼呼喘着粗气，不说了。

她咽了口唾沫，道：“他的确可恶，挑拨战乱，又隐藏起来，想坐山观虎斗。我看，他早离开了这危险的地方，叫你成了天师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慢慢地道：“如果我是你，一定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可惜……”

叹了口气，她道：“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费连晖身子一震，眼珠狠狠剜过眼前几人，冷笑：“就凭你们几个？”

“就凭我们几个。”她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就算没人动手，你又能支撑多久呢？”

费连晖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她声音一柔，道：“说到底，你也害我不浅，咱俩谁更该恨谁，还真说不好，我也没占着便宜。”

“可你要知道，今日之后，不管‘他’的阴谋是否得逞，你，甚或你的族人，都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你篓子捅太大了。”

费连晖咬着牙根儿，目中迸出凶光，“本王只是被人利用——他也别想置身事外！”

戚红药下巴扬起一些，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就像在看一条粘板上的鱼：“可是，大家连他的样子都不晓得，说到底，世上真有这么一个‘凄凉人’么？就连我，也有些不能相信了。”

费连晖受不了这种眼神，强撑一口气，踉跄坐直，下巴务求扬得比她更高些，道：“你少激我——你以为本王一怒之下，就全了你的意？”他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戚红药正色道：“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隐瞒下去——你恨他，我也一样，把他的身份一说，你就不再是那个唯一的罪人了，借刀杀人，有何不可？”

她淡淡一笑，眼底寒光闪动：“我想，有得是人愿意做那把刀的。”

费连晖眉梢一剔，道：“比如你？”

白十九大声道：“还有我！”

费连晖眼角也没夹他一下，注视着戚红药，眼珠微颤，慢慢的道：“可是，对我而言，你比他更加可恨——你想要他的名字，我偏就不说，除非——”

他眼珠晃动一下，滑向万俟云螭。

戚红药心中蓦地一动，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住口。

“原来，你也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道：“是我问了蠢话。——‘凄凉人’是何许人也，怎会叫你这等货色摸清底细！”

费连晖胸膛一鼓，要爆炸似的，却又慢慢塌回去。

她等了片刻，略感失望，道：“困住那些天师，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是直接人证——他们一死，谁来指控本王？全凭一群死鬼尸骸，你们说是我做的，我他妈还说是天师干的——是蓝晓星干的！”

他说着说着，又盯住了万俟云螭。

他想到了什么，呵呵笑了起来。蓦地道：“也不是不行。”

“什么？”

费连晖声音一轻，透着一种恶意：“我说，给你钥匙，也不是不行。”

他舔了舔鼻子，看向万俟云螭。

他戟指万俟云螭：“他欠本王一颗妖丹！这么巧，是为戚天师你挖的。现在，由你，亲手挖出他的妖丹给我，”

他一抖袖，摊开手：“咱们前仇旧恨一笔勾销，我非但给你钥匙，还要告诉你‘凄凉人’是谁——难么？”

一阵死寂。

戚红药道：“不难。”

忽然她发现，听不见万俟云螭的呼吸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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