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粉色床单软得像浸在温水里，一只纤细的手臂先从被褥底下探出来，接着是一团凌乱的黑发，是许久未见的诗雅。她身上穿着白色绵绵的睡衣，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目光落在身侧四脚朝天睡着的小女孩身上。

小姑娘生得很特别，短短的白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看着还不到三岁，一身软乎乎的肉，安安静静蜷在那里。

诗雅悄悄松了口气，气息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还好没醒。”

她动作轻得像一片落雪，慢慢挪下床，套上棉拖鞋，蹑手蹑脚退出卧室，指尖捏着门板，悄无声息合上。

门外飘来一股温热的香气。

“什么味道这么香？”

诗雅和白玖熙的卧室在走廊最深处，她走过两道房门，进到客厅，视线落向左边的厨房。餐桌上摆着一只早餐盒，里面躺着几个热气刚散的包子。白玖熙坐在木凳上，双臂交叠，把脸埋在臂弯里，已经沉沉睡熟。身子微微向后靠着，柔和的轮廓在晨光里铺展开。

诗雅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单薄的吊带。

白玖熙眉尖蹙了一下，脑袋往她这边偏了偏，声音朦胧：“小雅……别闹…让妈…再睡会。”

见她还没有彻底醒透，诗雅又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压着声音：“醒醒，小熙，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白玖熙缓缓抬起头，眼底有龙瞳一闪而逝，像转瞬熄灭的火光。

“啊？我怎么睡着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抬手把滑落到臂弯的吊带重新拉回肩上。就在这一瞬，诗雅看见了她手背上新鲜的伤口。

“小熙，你手怎么受伤了？”

白玖熙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说话都有些磕绊：“这个，昨天帮……雨桐姐忙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诗雅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橱柜翻出医疗包，拿出碘伏和创口贴。

“你撒谎的样子，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把手伸过来。”

谎话被戳穿，白玖熙挠了挠后脑勺，有点窘迫地递出手。棉签蘸着消毒药水擦上去的时候，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嘶——疼，轻点。”

诗雅没有顺着她，下手依旧稳，像是要让她牢牢记住这份痛感。棉签在伤口边缘细细扫过，再把创口贴平整贴上。

“你还知道疼？”

“嘿嘿，下次不会了。”白玖熙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贴片，笑得软软的。

诗雅拖过对面的凳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望着她疲惫的脸。

“你从来都不懂得心疼自己。吃过早饭了吗？”

白玖熙轻轻“嗯”了一声。

“你回房歇着吧，小雅我帮你照看。她很……”诗雅顿了很久，才勉强把后半句挤出来，“很听话的。”

困意沉沉裹着白玖熙，她却很快站起身。

“哈哈，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诗雅，还是我去陪她吧。”

她起身的时候脚步微微发飘，身子轻轻晃了两下，看得出来力气早已透支。

诗雅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下一大口。面皮松软，肉馅的香气在舌尖漫开。她转身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冻层的门，冰凉的白雾顺着箱口涌出来，拂过她的手背。指尖探进去，摸出那个像奶粉袋一样的小包，指尖摩挲了一下封袋的纹路，再回身从置物架取下一只白瓷杯子。

热水注入杯中，她捏着袋子的边角，把里面细粉缓缓倒进去，拿起小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粉末在热水里化开，淡淡的清香味漫出来，填满小小的厨房。她垂着眼看杯中晃动的液体，另一只手从糖罐里捻起一颗方糖丢进去，小勺继续轻轻转着，直到糖块彻底融掉。

勺子搁在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她又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着，目光落在那杯冒着浅淡热气的液体上，嘴角漫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这可是鲜血的龙奶，一般人还喝不到呢。”

她指尖敲了敲杯壁，热气扑在她脸颊，那双安静的眼睛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白玖熙轻手轻脚退入卧室，指尖带上门缝，将客厅的天光与细碎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一夜风雪奔袭、精神紧绷的疲惫，在此刻轰然落潮。没有战场的凛冽杀意，没有铁皮碎裂的轰鸣，没有无边雪原的刺骨寒风，只剩这间小屋温软静谧的方寸天地。

她浑身脱力，近乎放任般重重倒在柔软的床褥上。粉色床单蓬松温热，被褥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是方才诗雅小憩留下的体温与浅淡气息，温柔又安稳，轻轻裹住她满身的疲惫。

她抬手褪去脚上微凉的凉鞋，四肢舒展，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枕头上的软绒贴合着侧脸，在头颅落下的那一瞬间，积攒了整整一夜的倦意彻底吞没了她。

意识断线般沉落，她闭眼的刹那，便沉沉睡去。

身侧的小小丫头始终睡得安稳。

三岁不到的小姑娘，一身雪白短发软软铺散在枕面，肌肤白得通透，圆嘟嘟的小脸带着孩童独有的软嫩，方才四脚朝天的睡姿毫无防备，天真又懵懂。

睡梦里的孩童本能地嗅了嗅鼻尖的空气。

清淡熟悉的气息漫入鼻腔，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独属于妈妈的味道。

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轻轻一翻，笨拙又柔软，稳稳扑进了白玖熙敞开的臂弯里。

软糯Q弹的小嘴轻轻抿动，唇瓣蹭着温热的衣襟，细碎含糊的呢喃从喉间溢出，轻得像梦呓：

“妈妈……”

微弱的声息落在寂静的卧室里。

熟睡中的白玖熙眉头微蹙，似是被细碎的动静惊扰。可哪怕意识深陷沉睡，刻入本能的母性从未松懈。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温柔拢住怀里软乎乎的小小身躯，将孩子稳稳圈在怀中。

外界所有杀伐、宿命、衰败与彷徨都被隔离开。

这一刻，没有高悬的宿命，没有孤身涉险的绝境。

只有温热的被褥，相依的两人，和这方寸人间、来之不易的安稳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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