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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人是我带回来的


李漓出发时,身边不过五个人。回来时,却已拖成了几十人的队伍。出城那日,他们几乎像几支箭,从阿格罗哈城外掠出去;回来时,却像一条被沿途杂物、车辙、人声和牲口铃铛一节节坠长的队伍。原本骑马不用两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四天。这四天里,队伍慢得让李漓几次想骂人。

牛车走不快,马车又得顾着车中人的颠簸。新买的仆役脚力参差,有人走几里便喘,有人夜里还须守着火堆和牲口。鸠苏摩身子尚虚,坐在牛车里,一日下来便白着一张脸。

曼殊梨坐在马车里,捧着木珠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自己的命运重新讲和。这几日她也开始跟着苏麦雅学一点波斯语。起初只会几个简单的词:水、饼、马、停下、谢谢。她说得很慢,音节咬得生硬,常把一个词念成另一个词的样子,惹得苏麦雅忍笑纠正。可曼殊梨学得认真,每到夜里停宿,便坐在火堆旁低头一遍遍默念。她似乎明白,自己若要成为穆里达,便不能永远只听懂本地土话;要走出旧日那条命运的窄巷,先得学会另一种语言。

阿尔图克带着那两个新买来的悍匪走在队伍外侧。两人手上仍缚着绳,只是绳头不再由贾特乡勇牵着,而是拴在阿尔图克的马后。刀疤脸起初还想逞凶,第二日夜里挨了阿尔图克一脚,便彻底老实下来。那个矮壮汉肩伤发炎,半夜疼得低声喘息,阿尔图克却只扔给他一块热布和一壶酒,冷冷道:“活着才有用。”那人听罢,竟也不敢抱怨。

因杜摩蒂带着自己的乡勇和几支商队同行。一路上她一边收护送钱,一边与商人、乡勇、车夫打交道,倒像天生适合在乱世里领队。她有时粗鲁得让人牙痒,有时又精明得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个贾特女人若不是生在乡间,未必不能在更大的地方搅出一番动静。

到了第四天傍晚,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浮出阿格罗哈城的轮廓。冬日斜阳沉在城墙背后,把城垣、望楼、门洞与外头零散的村舍都染成暗金色。城外几道烟柱升起,像灰白色的细线,慢慢缠进黄昏里。护城壕边的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大道上车辙纵横,牛蹄、马蹄、骆驼脚印与行人足迹乱成一片,像这几日所有的奔波都被碾进了泥里。

“终于到了。”摩诃梨坐在马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不到,我就要把那辆牛车拆了当柴烧。”

牛车里的鸠苏摩似乎听见了,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李漓也望着前方城门,神色稍稍松了些。离开时还算清爽,回来却多了车马、仆役、债役、查兰、贾特乡勇、商队,还有两个被阿尔图克拴在马后的亡命徒。这哪里像回城,倒像拖着一场小小庙会的余波回来了。

这时,因杜摩蒂和毗阇梨一同策马来到李漓身边。

几日同行下来,这两个女人出人意料地熟络起来。一个是贾特地主家的女儿,粗豪、精明、动不动便想动刀;一个是查兰女子,嘴利、记仇、说话像刀尖蘸过蜜。起初二人互相看不顺眼,因杜摩蒂嫌毗阇梨端着,毗阇梨嫌因杜摩蒂粗鄙。可一到路上,反倒越聊越投机——一个懂乡间豪强的账,一个懂名声与誓言的账。吵着吵着,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毗阇梨今日骑在马上,深红披巾被风轻轻扬起,臂上的象牙环在暮色里仍留一抹冷白。她策马靠近李漓,开口道:“我想和你说件事。”

李漓偏头看毗阇梨:“你这张嘴,张口就是唱歌,要说就直接说重点。”

“我已经跟着你来了这里。”毗阇梨道,“你看,能不能正式聘请我?”

李漓一怔:“你不是已经是我们的同路人了吗?”

“同路人是同路人,聘请是聘请。”毗阇梨认真道,“你若正式聘请我,对你也有好处。你身边有一个受人尊敬的查兰,能替你做很多事——见证誓言、传话、记名、调解、护送、唱谱,我都能做。对我而言,也算有一份稳定收入打底,我不想一路都靠人情吃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会替你做恶。”

李漓笑了一声:“工钱,我肯定给。至于怎么算,你自己去找莲迦合计。”

毗阇梨脸色立刻一沉:“不行。”

“为什么?”李漓反问。

“她算得太精。”毗阇梨抱怨道,“刚才我已经去找她试着谈过一次了。她把我的聘金压得低到不能再低,简直像要从每一枚吉塔尔上刮下一层铜锈来。那个抠门的卡亚斯塔,看账册时眼神比鹰还利,算起钱来,比拿刀割肉还不手软。”

后面的牛车旁,莲迦似乎听见了,抬头看了毗阇梨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在膝上那片木板上记数。巴诺悄悄拉了拉莲迦的衣袖,小声道:“毗阇梨是在夸你精明。”

莲迦笔尖一顿,轻轻抿了抿嘴,没有抬头,只道:“分内之事,做好便是。”

李漓忍不住笑了,看向毗阇梨:“你不是说自己是查兰吗?还怕一个卡亚斯塔压价?”

“我怕她把每一枚吉塔尔都算出三种理由。”毗阇梨道,“况且,我是查兰,你不是在雇我,而是聘请我。既然是聘请,就要有个仪式。”

李漓皱眉:“仪式?”

“当然。”毗阇梨抬起下巴,“不能随便塞几个钱,就说我是你的人。查兰受聘,要有见证,要有供奉,要说清职责,也要说清我不做哪些事。你要敬酒,给布,给钱,给刀前誓言。若讲究些,还要让我唱一段祖先谱系,说明我为何接受聘请。”

李漓听得头都大了:“那好,今晚进城,安顿下来也不会太早。你要什么仪式,明天下午抽空按你的规矩办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很忙,就给你半个小时。”

毗阇梨瞪大眼睛:“半个小时?一套仪式下来,至少得半天!”

“你别太过分,哈!”李漓瞪了她一眼,“顶多一小时,而且还得是傍晚。”

“傍晚?”毗阇梨立刻不满,“傍晚光线不好,唱名也不庄重。”

李漓冷冷看了她一眼:“那就半小时。”

“好,好。”毗阇梨连忙改口,“一小时,傍晚就傍晚。我尽量让仪式从简。”她顿了顿,仍不甘心地补上一句,“但聘金的事,我还是要直接和你谈,不找莲迦。”

李漓看了毗阇梨片刻:“得了,就按莲迦给你的工价,在她算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两成。”毗阇梨立刻伸出两根手指,神情郑重得像是在见证什么大誓言,“查兰的嘴,可不是寻常雇工的手。”

“一成半。”李漓道,语气干脆,“不能再多了。”

毗阇梨眯起眼,似乎还想再争。

“见好就收,哈!”李漓抢先开口,“再啰嗦,工钱的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去找莲迦谈。”

毗阇梨脸色顿时一僵,显然在心里飞快权衡了一下,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勉强点头,“好吧,一成半就一成半。”她哼了一声,又郑重强调道,“还有,是聘金,不是工钱。”

李漓摆了摆手:“随你怎么叫。”

毗阇梨哼了一声:“前几天真不该帮你把莲迦收来。我现在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她这个抠门的卡亚斯塔,配上你这个精明的突卢沙迦,你们当真是绝配!”

“别总叫我突卢沙迦!”李漓道。

“可你们本就是这个种姓。”毗阇梨强调道,“本地人都会这么看的。”

“我没种姓。”李漓说。

这话一出,因杜摩蒂立刻急了。她本在旁边看热闹,一听这句,连忙策马靠近半步:“阿里维德先生,你可千万别这么说。突卢沙迦好歹还勉强算高种姓,至少比我们贾特高多了。你若说自己没种姓,那不就成了最低贱的般遮摩?”

李漓一时无语。“真是服了你们了。”他摇了摇头,“一个非要给我安个种姓,一个还替我嫌弃没种姓。”

毗阇梨一本正经:“这不是嫌弃,是秩序。”

因杜摩蒂点头:“对,是秩序。虽然这秩序也常常讨人厌。”

李漓不想再与她们纠缠,只抬眼看向前方城墙。

因杜摩蒂却没有放过他,策马上前,与李漓并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阿里维德先生,你和这支伽色尼大军的统帅,真像你前天说的那样,很熟?”

李漓喉咙一噎:“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你这几天从没说过,那位统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杜摩蒂盯着他,“你别也是要花大钱托关系,等很久才能受到他召见吧?若真是那样,我岂不是更难见到他了。”

“我……我……”李漓欲言又止。

骑马跟在他身后的蓓赫纳兹、苏麦雅、摩诃梨同时看了过来。蓓赫纳兹先是低头忍了一下,最终没忍住,嘴角一扬。苏麦雅笑得更明显些,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意味。摩诃梨干脆嗤笑出声。里兹卡也想笑,却没敢,只把脸偏到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漓听见身后的动静,脸色微黑。他摇了摇头:“我和那个统帅是不是很熟,进了城你就知道了。”

因杜摩蒂眯起眼:“你这话听起来更可疑了。”

就在这时,旁边牛车的竹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缝。

鸠苏摩坐在车中,乳白色纱丽和浅黄披帛被暮色映得有些暗沉。她脸色仍旧苍白,只是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她看向骑马在车旁的李漓,低声问道:“阿里维德先生,你到底是不是伽色尼人?”

李漓答得干脆:“不是。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我是沙陀人,祖先是震旦皇帝。”

“若真如你所说,震旦皇帝有你这种流浪四方、居无定所的后代,那真是……罪过……”鸠苏摩看着李漓,没有立刻放下竹帘。

“你说这话,究竟是想说什么?”李漓只好补上一句,“不过,我确实和你们口中这支伽色尼军有关。”

鸠苏摩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把我搞得家破人亡的那些阿尔巴尔人暴徒,也和你有关。”

听到“阿尔巴尔部”几个字,李漓心里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若鸠苏摩说的是虎贲营、凤凰营或其他队伍,哪怕是回鹘军,他反而不好开口。阿尔巴尔部就不同了。马利宰那群人确实一直不服管,早前又常以先锋之名在前头乱窜,做下不少烂事。还有沙努斯拉特·苏里的古尔本部军,也同样不是什么干净队伍。鸠苏摩家乡摩可多卢村受害,八成就是这两股人马经过时惹出的祸,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李漓亲自所在的西古尔部队伍在最初抵达天竺那几日干的。不过,最关键的是:十多天前,这两支队伍已经自己跑了,如今怎么谴责阿尔巴尔部和古尔本部都可以,也不会因此动摇军心。当下这两支军,早被李锦云对恰赫恰兰南征大军上上下下通告为无耻逃兵了。

李漓沉默片刻,道:“阿尔巴尔人?那是马利宰的队伍。之前他们确实是这支大军的先锋,也确实做了不少坏事。”

鸠苏摩垂下眼。

李漓继续道:“不过,就在十多天前,你们说的伽色尼军已经把他们,连同另一支作恶多端的古尔本部军,一起赶走了。他们是害群之马。大军的统帅不惜在与迦哈达瓦腊国大战在即之时,先肃清这两支恶军。”李漓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听说过新跋蹉堡吗?那里并没有遭到大规模破坏。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力,经过的是那一片,而不是你的家乡。”

这话不算全然说谎。新跋蹉堡确实未遭大规模破坏;李漓带领的南征大军主力,确实走的不是摩可多卢村那条路;马利宰的阿尔巴尔部和沙努斯拉特的古尔本部军,也确实已被赶走。至于在那之前,这些人名义上是否算在同一支南征大军里,是否曾在李漓势力范围的边缘作恶,那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了。

蓓赫纳兹在一旁白了李漓一眼,心想:你倒撇得干净。如今古尔本部和阿尔巴尔部都走了,你自然能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要是他们现在还在,又该怎么解释?

苏麦雅也瞥了他一眼,笑意不明,却没有拆穿。

鸠苏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牛铃轻轻晃着。远处城墙越来越近,城门上已有火把亮起,门洞里传出模糊的人声。鸠苏摩的手指轻轻握住竹帘边缘,像是仍在分辨李漓话中哪些可以相信,哪些不过是贵人用来安抚人的说辞。

“原来如此。”鸠苏摩最终低声道,“我如今已是你的债役,但我不能为你们做背叛教义和信众的事。请你转告那个大军统帅,别逼死我。”

“想什么呢?”李漓看了她一眼,“等到了阿格罗哈城,你该祈祷就祈祷,该念经就念经。安抚和稳定本地普通人的人心,就是你要做的事。军政上的那些事,全部与你无关。”

鸠苏摩仍有些不安:“可是,你此刻这样承诺,真的有用吗?你又怎么知道那个伽色尼军的统帅,最终会怎么决定?”

李漓下意识道:“我当然能……”话到一半,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身后几个人的笑意更明显了。

李漓咳了一声,改口道:“我当然能,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个统帅。进了城,你就知道了。颠簸了一天,你不累吗?歇会儿吧。等到了,还得安顿你,今晚肯定睡不早。”李漓心里清楚,城门未过,身份不宜轻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副外来富家公子的架子,也只好继续端着。

鸠苏摩看着李漓,似乎仍有疑问,却终究没有再追问,慢慢放下了竹帘。

竹帘落下,队伍便渐渐沉默了。余晖从橙红变成灰蓝,再被夜色一口吞尽。车轮声、蹄声、牲口铃铛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调,众人各自裹紧衣物,不再说话。夜风渐冷,枯芦苇的沙沙声比白日里更响,更长。

月至中天,阿格罗哈城的城门终于近在眼前。队伍走到城外百步左右,李漓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夜色已彻底压下来。白日里被尘土、车辙和人声揉乱的大道,此刻只剩一片冷硬的灰黑。城门早已关闭,两扇厚重木门紧紧合拢,门上铁钉在火光里闪着暗沉的光;门洞上方有守卒探头向外张望,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里兹卡。”李漓道,“去叫门。”

“是。”里兹卡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城头守卒立刻喝问,里兹卡仰头答话,语气硬而短,不知报出了什么名号。片刻后,城头上隐约有几个人影晃动,似乎有人被急急叫去通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商队的散乱蹄声,而是军马并行时那种短促、整齐、压着节奏的声响。城外道路另一侧,十余骑从黑暗中转出,火把随风摇曳,照出一列披甲骑兵。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修长,甲上罩着暗色披风,腰间佩刀,马后跟着一队亲兵。那队人本是从城外巡查外围营地回来,正要进城,忽然看见李漓这一长串车马人影,便齐齐放缓马速,转向靠了过来。

阿尔图克反应最快。几乎在那队骑兵靠近的瞬间,他已经拔剑上前。长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冷的金属响,像夜里猛地掠过的一道寒光。他催马横在队伍前侧,肩背绷直,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这几日压着两个悍匪时那种老兵的冷硬,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戒备。那是多年战阵、逃亡、夜袭、败军与马匪生涯刻进骨头里的反应:不问来者是谁,先挡住,再说话。

那队骑兵近了。为首的女将借着火光看清横马挡路之人,骤然勒住缰绳。黑马前蹄在泥地上重重一踏,溅起碎土。她怔了一瞬,随即眼中猛地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阿尔图克?”她失声道,“你竟还活着?”

阿尔图克整个人也僵住了。那声音,那语调,那熟悉到几乎不该再出现在天竺夜色里的汉语,像一根旧弦忽然被人拨响。他盯着马上的女将,手里的剑竟一时忘了放下:“祖尔菲亚!”他也失声喊道。

两人的汉语对答,让李漓身边许多人都茫然了。

因杜摩蒂听不懂,皱眉看向毗阇梨;毗阇梨也听不懂,只觉得这语调与路上那些本地话全然不同。鸠苏摩从牛车里掀开帘子,困惑地望了出来。莲迦怔怔看着那两个忽然像旧梦重逢的人,连手里的账包都忘了按紧。曼殊梨听见陌生语言,轻轻停下了波斯语练习,隔着车帘小心地往外看。

李锦云催马上前两步,火光照亮她的脸。她脸上原本带着巡视归来的冷肃,此刻却被震惊与喜意冲开了。她看着阿尔图克,眼中神色一时复杂到了极点:“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年我率领沙陀青壮撤离老主上的大营之后,我还以为你早就……”

阿尔图克终于回过神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长剑反握垂下,声音竟微微发哑:“元砚之,见过锦云小姐。”

李锦云还没来得及答话,队伍里忽然传出李漓懒洋洋又有些欠揍的声音:“人是我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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