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俞飛鸿拖着行李箱走出横店影视城入口的时候，街面上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

她从北京飞义乌，再从义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一路上颠簸得厉害。

北京那边刚谈完两个演员的经纪约，对方法务抠条款抠到半夜，她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赶去机场。

此刻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有些散乱，眼睛里带着赶路人的疲倦，但整个人依旧站得笔直。

陈园在影视城东侧，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

陈浩拍戏之余常住在这里，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花期刚过，只剩下浓密的叶子。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一楼客厅的灯亮着。

陈浩从里面把门打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顺手把门带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长袖，袖子推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大概是新戏角色的要求。

“吃了没？”他问。

“在机场吃了点。”俞飛鸿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闭了闭眼，“北京那边谈了三轮，对方咬死要加一条优先续约权，我最后给让了半步，不然签不下来。”

陈浩没接这个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茶。

白瓷杯里泡的是龙井，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散发着淡淡的豆香。

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先喝茶，合同的事不急。”

俞飛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那边催得紧，”她说，“王京花说如果这周签不下来，她就考虑把人签给别家了。”

“那就给她。”陈浩说。

俞飛鸿端着杯子看他。

陈浩靠在沙发上，侧过身面对她，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里谈工作的时候他大多是利落的，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下来，很少拖泥带水。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认真，或者说是一种近乎郑重的严肃。

“飛鸿，你先别想合同的事。

我今晚想跟你聊点别的。”

俞飛鸿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什么事？”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进去，十几秒后拿着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出来。

那个笔记本她见过，是之前她去德国出差时带回来的，扉页上印着歌德的肖像，陈浩一直没舍得用，她以为他收在哪个抽屉里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笔记本翻开。

俞飛鸿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整页，蓝色墨水，写得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打了圈，还有一些被划掉重写。

她认得出那是陈浩的字——竖钩很长，横画微微上扬。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想法。”陈浩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标题上。

她低头看过去，那行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比下面的内容都要粗一些：

“在线票务服务平台”。

“在线票务？”俞飛鸿念了一遍，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你是说在网上卖票？”

“对。”陈浩说，“但不仅仅是卖票。

你听我慢慢讲。”

他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你先想一个场景。

一个人要出差，或者要出去玩，他得先去火车站排队买票，排一两个小时是常事，排到了可能还没票。

如果要去的地方远一点，坐飞机，那更麻烦——你得找票务代理点，打电话问有没有票，价格是多少，折扣怎么算，跑一趟还不一定买得到。”

俞飛鸿点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是第一个问题——买票难。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信息不对称。

一个人想从北京去广州，他不知道哪趟车还有座，不知道哪个航班折扣低，他只能一个一个代理点去问，或者托熟人打听。

这中间浪费的时间和精力，你算过没有？”

俞飛鸿想了想，“所以你想做一个平台，把这些信息都集中在一起，让大家在网上查？”

“不止是查。”陈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查只是第一步。

我要的是——用户在网上下单，在线支付，拿到电子票或者预订号，到了机场或者火车站直接取票上车。

整个过程不需要出门，不需要排队，不需要找熟人。”

俞飛鸿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技术上能做到吗？”她问，“现在上网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网上支付，钱怎么过去？银行那边接得上吗？”

“现在接不上。”陈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所以前期不搞在线支付。

用户在网上查询、预订，拿到一个预订号，然后到指定的代理点付款取票。

或者我们派人送票上门，货到付款。”

俞飛鸿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那你怎么让人相信这个平台？”她问，“一张机票几百上千块，人家凭什么在网上填个单子就信你？万一付了钱票没到呢？万一信息泄露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浩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方框里写着字，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信任问题分三步解决。

第一步，我们要有一个正规的公司，工商注册、税务登记、行业资质，一样不能少，所有的东西摆在明面上。

第二步，找航空公司直接合作，官方的渠道，官方的价格，官网的标识挂在首页上，用户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皮包公司。

第三步，先从最简单的业务做起——只做机票，不做火车票，不做酒店，先把机票这一块做透，做出口碑，再往外扩。”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事情。

俞飛鸿靠在沙发背上，侧着头看他。

她认识陈浩好几年了，见过他在片场的样子，见过他和投资人谈判的样子，也见过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剧本发呆的样子。

但此刻他身上的那种气质，和所有这些时候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其笃定的掌控感。

好像他已经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现在还只存在于他笔记本上的东西，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他要做的只是把它指给她看。

“你继续。”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陈浩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圈起来。

最上面一个名字，被方框框住，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携程。”俞飛鸿念出来。

“对，携程。”陈浩说，“携手的携，旅程的程。

寓意是——携手同行，共赴旅程。

这个名字我反复想过很多遍，好记，好传播，而且不局限在机票或者酒店，未来不管做什么样的旅游相关业务，这个名字都装得下。”

“你连名字都想好了。”俞飛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止名字。”陈浩继续翻笔记本。

后面的页面更乱了，有的地方写了三四行又被划掉，有的地方只写了几个关键词，旁边打了问号。

但大致的脉络是清晰的。

他指着其中一页，“公司架构我想过。

总部放在上海，北京和广州设分部。

上海那边金融环境好，人才也多，搞技术开发的、做市场推广的，都好招。

北京那边负责对接航空公司和政府部门，广州辐射珠三角。”

他又翻了一页，“发展阶段也分了三步走。

第一阶段，一到两年，主攻机票业务，把线上预订的流程跑通，培养用户习惯。

第二阶段，两到三年，把酒店预订加进来，做成机票加酒店的度假产品。

第三阶段，三到五年之后，做旅游度假、企业差旅管理，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俞飛鸿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陈浩的脸上。

“你这个方案，不是随便想想的。”她说。

“当然不是。”陈浩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我想了大概……三四个月。

在片场等戏的时候想，晚上收工回来看资料，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起来写几笔。

这个本子已经写了三个多月了，前面撕掉过好几页，有些想法写出来觉得不对，又推翻重来。”

“你看了哪些资料？”

“主要是互联网方面的。

我让助理去买了些书，还有杂志，《互联网周刊》《计算机世界》，能买到的都买了。

还托人问了一下在美国那边的朋友，了解了一下他们那边在线旅游的情况。

美国有一家叫Expedia的公司，微软旗下的，也是做在线机票预订，九五年上线的，现在增长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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