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要走了。”小和尚轻轻道。

小和尚再次说起这句话，方大宝才意识到这个小家伙不是开玩笑。

“你走？你走到哪里去？”方大宝摇摇头：“我看过你伤势，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我不是吓你，大宝哥。”小和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的伤……不在筋骨，不在脏腑，甚至不在灵台，它在我的根基。那个拿斧子的仙人，一斧子劈下来，劈散了我的根基……”小和尚流着眼泪，抬起苍白的手，仿佛在触摸空气中无形的裂痕：“大宝哥，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这个世界的‘青萍’，正在一点点散开。像沙子垒的塔，水一冲，就守不住形状了。”

“胡说八道，你别吓我！”方大宝不懂佛，自然不理解小和尚说的话。

“我感觉我现在眼前有一束光——”小和尚努力想解释清楚，眼神有些茫然，“佛爷爷圆寂前对我说，我是一缕……没长全的灵光。我的根不在这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我’那里，佛爷爷让我去找……结果，仙人的一斧子把这个时间提前了，但我……但我，现在没时间了……”

佛主说这段话时，方大宝其实都在场，当时他以为是佛主故弄玄虚，现在才知道佛主并不是瞎说，他是真的要找到什么东西。

“大宝哥，我不能陪你了。我也知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小和尚最后说道，“仙人那边很快又把三百六十颗珠子凑齐了。”

“你并不是完全死了？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楚天奇紧张地问道。

“楚大哥，我不知道。”小和尚诚实得让人心疼，“楚大哥，我真羡慕你，你有小狐狸；大宝哥有仙子，还有他师傅……”

他说着话，目光缓缓扫过净室简陋的窗棂，窗外是碧落山苍翠的一角，有鸟雀掠过。

在两个人紧张地注视下，小和尚呼吸越来越微弱。

最后，小和尚嘴里咕哝了一句：“世界真美，活着真好……去玉京城，我不后悔……”

一颗小小的脑袋便耷拉下来。

一瞬间，方大宝心里像炸了一般。

对于小和尚，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仿佛原来就认识一般。他是个无父无母的人，更没有兄弟姊妹，于是他把青玄当成自己的父亲，又找到小和尚，把他当成了弟弟。

但是现在，这个弟弟好像没了。

“走！”方大宝喝道。

“去哪里？”楚天奇问道。

“去心无界。”方大宝喝道：“那些老妖怪都是刘擎天找来的，他们跟小和尚动手，就是他们害死的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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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界，玄牝塔前，凌霄殿里。

一场淫靡且奢华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今日，道庭至尊这个身份仍是老祖鹿鸣当值，刘擎天不发一言，只是冷眼旁观。

但见琉璃盏中，盛的是千年石髓酿就的玉液，饮一口便觉灵气涤荡肺腑；水晶盘内，卧的是南海蛟龙筋烹制的脍炙，食一箸可感血气奔涌如潮。金樽交错间，流溢的是能点燃金丹修士真火的烈酒；玉箸起落处，夹取的是需元婴老怪费力炼化的奇珍！

老祖一边大快朵颐，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一挥手，只见十数美艳妖女鱼贯而入，个个仅着薄如蝉翼的鲛绡雾縠，进来便对着老祖伏地一拜。

只见——

蛇行于地，玉体逶迤，纱开处萋萋芳草时隐时现；狐跃攀附，假山石畔，轻喘吁吁伴金铃乱颤；猫伏案前，舔食琼浆，酒渍顺锁骨滑入幽壑；雀立掌上，单足旋转，彩绡飘落竟浑若不觉。

好一个活色生香，好一个神魔乱舞！

席间老怪个个丑态毕呈。赤阳尊者拊掌大笑，隔空以指虚划，一妖衣衫应声而落；阴骨老人瞑目嗅息良久，喃喃道“元阴微腥，妙哉……”；绿竹叟假作正经，却偷偷从怀中摸出一面八卦镜，斜斜的光柱专照女妖私隐，镜面妖气浮动，形容不堪入目。

彭老祖和慧海禅师看不过去，叹息道：“如此做派，不似我们修真所为。”

“好说，好说。”鹿鸣老祖笑得见牙不见眼，喝道：“大家都不喜欢这个调调儿吗？”

“谈正事要紧。”绿竹叟见大家都端起前辈高人的风范，于是收起铜镜贴身藏好，说道：“那就让她们下去吧。”

于是枭王拍拍手，这一群美艳妖女屁颠屁颠地下去了。

“此番多亏擎天道尊运筹帷幄，定下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一名身着紫金八卦袍的老者抚须笑道，此人名为璇玑子，一向天不收地不管，说话就肆无忌惮，“哈哈，要是鹿鸣老儿，便想不出这个计策。”

“璇玑老儿，你弄错啦。”底下葛老怪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璇玑子还是不识趣，葛老怪没办法，只好说道：“今天就是鹿老祖。”

“啊？”璇玑子大惊，赶忙隔着座位作揖道：“这个……这个老儿老眼昏花，鹿老哥大人大量，别见怪，哈哈。”

鹿鸣老祖气得眼珠子发蓝，但此时正是笼络他们之时，也不好发作，只好借着喝酒遮了脸，说道：“咳咳……无妨，无妨。璇玑道友快人快语，老夫与擎天本为一体，何分彼此……哈哈……”

“今日女人也看了，酒也喝了，说点正事吧。”阴骨老人最先开口，便问道：“老夫这趟出马，可是两手空空！”

“你什么意思？”三尺高的葛老怪阴森森道：“出门都说好了，谁抢到的东西就是谁的，难不成你要从俺口中夺食？”

“哪敢，哪敢？”阴骨老人修为不及葛老怪，所以就打定了主意——既然大家是道庭邀来的，道庭就得主持公道，东西不够分，道庭就得自己掏出宝贝来补偿大家，于是说道：“老祖，我们可是您老人家请来的。嘿嘿，明人不说暗话。老夫那‘万魂幡’在仙阵边缘，为了阻那玉衡老鬼一瞬，可是折损了三百生魂。这损耗，总得补补。”

葛老怪白眼一翻：“你要如何？”

“老夫不贪，但请葛老取一个珠子里抽点灵气，出来温养法宝，不过分吧？”阴骨老人垂涎道。

“你休想！”葛老怪还是白眼一翻，“珠子是老子的。”

“这可不行！”赤阳尊者性烈如火，一拍桌子道：“老子都不知道你们抢了多少宝贝！但不管多少，珠子老子得有一颗！”

“为何？”绿竹叟慢悠悠地放下酒杯，问道，“你开口就要一颗，不怕吃下去被噎死？”

看来，葛老怪和绿竹叟，还有彭老祖应该是得了好处的。

“你们最多就受点小伤，老子师弟都死了。”死去的红脸大汉和赤阳尊者乃是同宗师弟，赤阳尊者自觉吃了大亏，于是发了蛮，哐啷一声，把手中的独脚铜人往地上一蹾，帝王绿翡翠铺就的地面顿时裂开了一条大缝，整个心无界跟着抖了三抖。

鹿鸣老祖当下心疼得一哆嗦，大声道：“心无界内严禁打架！你们要打就出去打！”

“就算要分润你一份，也该给你师弟媳妇，也不是给你啊。”绿竹叟没理会老祖，悠悠道。

“他早上了他弟妹的床了！现在是一家人！”阴骨老人哼了一声，在一旁煽风点火。

“哇呀呀，老鬼你找死！”赤阳尊者一挥手中独脚铜人，就要上前厮杀。

“阿弥陀佛。”慧海禅师马上打起了圆场，“诸位莫妄动无明，好好商量商量。”

顿时，刚才看女妖表演的一堆渡劫老怪都不顾身份，如同市井泼皮般吵嚷起来。

“唉……诸位，诸位道友啊……注意形象，注意身份啊！”

鹿鸣老祖本想着厚着老脸，召集这群老怪，定然能给弑仙盟战力翻番再翻番，结果一看这群牛鬼蛇神，一个个比自己还自私，脸皮比自己还厚，不禁摇着头，“就这么两颗珠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够分吗？！”

“不管够不够，反正老婆子来一趟，决不能空手而回！”一个灰衣老妪嘶哑着嗓子喝道。

“妈的，分不出来就打架！！”璇玑子一拍手中的丹炉，喝道：“老子几百年没打过架了！”

就在众人脸红脖子粗，几乎要控制不住动手的刹那——

“哐啷！！！”

议事大厅那扇沉重的的青铜大门，猛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门轴断裂，半扇门板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众人惊愕地望向门口。

“不是不够分嘛？老子这里多的是！”

只见方大宝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一步步踏了进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随意托着的物件——左手掌心之上，三颗归元珠滴溜溜旋转，右手则是两枚，同样宝光莹润，法则波动隐隐共鸣。

他就像玩健身球一般，轻轻掂动着这五颗足以让任何渡劫老怪打破头的人间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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