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几乎以为，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可下一刻，祺贵人再度开口了。

“熹妃回宫以来，”祺贵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线清亮尖锐，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就与太医温实初私通苟合！”

她咬得死死的，字字铿锵，“温实初屡次出入永寿宫，二人早有私情，臣妾有人证、物证，绝非空口白舌！”

温实初。

甄嬛听完这三个字的瞬间，只觉得心口那块压着的巨石轰然落了地。

不是果郡王。

只要不是果郡王，只要不是那个人，她就有把握翻盘。

甄嬛垂下眼帘，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那最后一缕慌乱也收拾干净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眸时，面上已经只剩下了恰到好处的愤然与不屑，不多不少，正是一个被冤枉的妃嫔该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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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人声隐隐躁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翻涌着滚烫的气泡，表面上还勉强压着一层薄薄的平静。

祺贵人这点控诉，这点举证，不过是台前蹦跶的开胃小菜罢了。

雷声大，雨点小，看似凶险逼人，实则皆是浮于表面的口舌之争。

没有皇上亲临，没有滴血验亲的铁面决断，任凭底下人如何攻讦、如何辩驳，都算不得真正的死局。

今日这盘棋，真正的执棋者是皇上。

唯有等他驾临，这出戏才算正式开场。

眼下所有的拉扯、争执、举证，都只是铺垫，是暖场，是那些急于表现的人在台前卖力地唱念做打，等着正主儿登场。

清月垂眸，轻轻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急不躁，静待大戏归位。

殿中的对峙，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祺贵人见甄嬛神色渐稳，没有露出她期待中的慌乱和崩溃，心中那份不甘便像浇了油的火焰，蹭地窜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拔高了半度，尖锐得几乎要刺穿殿顶，

“当年熹妃废黜出宫、居于甘露寺之时早已经和皇宫没有任何瓜葛，可温实初身为太医，常驻宫中，却偏偏数次私自前往甘露寺探望熹妃！”

她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无事殷勤，频频私会，若非暗生私情、心怀苟且，何以千里迢迢、屡次奔赴？！”

这话说得刁钻，精准地戳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宫中规矩森严，废妃居于寺中，本该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一个太医，放着宫里一摊子事不管，三番五次往甘露寺跑，的确很是可疑。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温实初身上，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温实初跪在殿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本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开方问诊是一把好手，可要他在这种场合当众辩驳，那真是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

甄嬛心头微微发紧，她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温实初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可温实初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太实诚了。

实诚到不会撒谎，实诚到被人一逼就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实诚到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像一头误入狼群的绵羊。

“臣....臣当年前往甘露寺，并非全然为问诊行医....”

这句话一出口，整座大殿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甄嬛的瞳孔骤然一缩，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

可温实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要命。

他被满堂目光压迫得心神大乱，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金砖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他慌乱地摆着手，急切地想解释清楚，可越是着急，话说得越乱，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长了腿，偏偏往最不该去的地方跑，

“彼时熹妃已然离宫，臣、臣只是昔日与熹妃有旧交，听闻熹妃境遇凄苦、受人欺凌，心中不忍，故而时常前去探望、照拂一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温实初亲口承认了，他去甘露寺，不是医者出诊，不是公务所迫，只是因为私人情谊，只是因为“心中不忍”。

“这可是温大人自己亲口所言！”祺贵人猛地转过头，面向满堂妃嫔，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划过瓷器，

“单单是私人情谊，就能让他屡次私自奔赴甘露寺探望废妃，这是何等的情深义重！”

她将“情深义重”四个字咬得极重，重到谁都能听出那背后的弦外之音。

什么情深义重？分明是私相授受，分明是暗通款曲。

甄嬛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下一片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太了解温实初了。

这个人忠厚、善良、耿直，他的本心是不想欺瞒众人，是不愿沽名钓誉地把自己的善举粉饰成公事公办，可他不知道，在这深宫里头，实话最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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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殿中议论纷纷、猜忌四起之际，殿外传来太监高亢尖亮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所有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明嘲暗讽，在那一刻齐齐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风声一静。

整座景仁宫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皇上大步踏入殿中，步履沉肃，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愠怒，眼底满是不耐，近日后宫难得安稳，日子清净顺遂，本以为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总算消停了，不料今日六宫再度无端生事，吵嚷不休，扰得他不得安宁。

这股郁气，从他踏进景仁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胸腔里翻涌了。

殿内皇后与众妃嫔连忙齐齐起身，垂首屈膝，整齐行礼。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时间落在了那道绯红色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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