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沅水岩鲤
从凤凰往东北,翻过几道山,就到了沅陵。
沅陵是个老县城,落在两江夹着的坡上。
一条沅水从西边来,一条酉水从北边来,在城下汇成一片宽水。
江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色青灰,中间一道一道的流速线,像谁拿刀划的。
两人找了间临江的小馆子吃饭。
头一道上的是晒兰肉。肉切成薄片,颜色深,油亮,摆在一个小碟里。
沈佳怡夹了一片,嚼了两下就停住。
"这是什么肉?"
"晒兰。"老板娘说,"我们沅陵的。"
"怎么做出来的?"
"猪的后腿肉,切成大片,用盐腌,用烟熏,再挂到屋檐底下晒。"老板娘说,"晒得快干了,才叫晒兰。"
"为什么叫兰?"
"老话说是放排的船工带在身上的干粮,能放半年。"她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以前沅水上的船,一趟出去半个月,就靠这个。"
沈佳怡又夹了两片。肉是紧的,越嚼越出味,带一点烟和腊的香。
第二道是沅水河鱼,两吃。
一半拿来酸汤煮,鱼肉白嫩;一半清汤,只放姜丝和几粒花椒,汤色清亮。
沈佳怡先喝了口清汤。
"这鱼没什么味儿。"
"河鱼就这个脾气。"王晓宇说,"它不像湖里的鱼那么油。清汤喝的是一口气。"
"什么气?"
"水的气。"
她似懂非懂,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两人去江边找钓位。
刚架好竿,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沿着堤走过来。
个子不高,皮肤被太阳晒得像老牛皮,手里提着一只旧帆布包。
"钓鱼的?"他问。
"嗯。"
"一人一竿一钩?"
"对。"
汉子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卡片上是护渔员的证。
"姓向。"他说,"这条江我盯着。"
"向师傅。"
向师傅摆摆手,"今年退水早,江里鱼都往深坑里挤,正好招贼。"
王晓宇把钓组指给他看:一支竿,一线,一钩,坠子压底。
向师傅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上游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你们这条江,晚上别钓太晚。"
"怎么了?"
"最近夜里不太平。"向师傅说,"有船。"
天黑了。
江上的雾慢慢地起,先是一层贴在水面上,后来就厚了。
远处有几星船灯,一点一点,不亮。
对岸的山黑得像墙。
王晓宇换了装备:粗线,大钩,重坠。
饵是玉米,加一小团螺肉。
"江团在最底。"他把坠子扔下去,"砸在石头坎上,就在那儿蹲着。"
坠子到底,竿架稳,漂露一目。
沈佳怡刚开始还数着星,后来靠在躺椅上打瞌睡。
王晓宇守着,手里的竿搭在膝盖上。
他把前半夜所有的动静都听了一遍:远处水声,船机的突突声,还有岸上什么人咳嗽。
零点过后,漂动了。
不是点,是慢慢地往下沉,沉了半目,停住。
他没提,等。
漂又沉了半目,一下黑下去。
提竿,竿子弯了。
那头沉,沉得像挂了一袋水泥,不冲,不闹,就是往下压。
王晓宇弓着腰,脚钉在水泥堤上,慢慢收线。
收了二十几米,那头才松一下,又压下去。
遛了七八分钟,鱼终于开始往上走。
沈佳怡被吵醒了,揉着眼摸过来。
"上了?"
"上了。"
"多大?"
"不小。"
他把鱼带到堤边,打灯一照。
那鱼没有鳞,身子细长,头尖,嘴边挂着四根长须。
上秤,五斤六两。
"长吻鮠。"王晓宇捧着鱼看,"本地人叫江团,也有人叫它鮰鱼。"
鱼肚子鼓鼓的,圆得有些不正常。
沈佳怡凑过来,摸了一下。
"有籽。"
王晓宇沉默了两秒,把它放回水里了。
那鱼一摆尾,沉下去,再没上来。
"五斤六两。"沈佳怡说,"你舍得?"
"留着它,明年这儿就多几万条。"他说,"今天要的是它上钩这一下,不是这一口肉。"
沈佳怡看着黑下去的江面。
"我信你了。"
"信我什么?"
"你是真喜欢鱼。"
正说着,上游传来船机的声音,很低,很缓。
一条小船,没有号灯,从雾里出来,贴着北岸走。
船上两个人影,一个撑船,一个弯腰往水里放什么。
王晓宇站起来,沈佳怡一把拉住他。
"别去。"
"我打个电话。"
他摸出手机,按了向师傅的号。
打了两次,才通。
那头只问了三个字:"北岸?"
"北岸。"
挂了电话。
大约二十来分钟,几条船从下游悄悄上来了。
都是执法船,不开警灯。
快到的时候,那艘打鱼的小船才发现。
它想往上跑,上游还有一条船堵着,前后夹住。
喇叭响了一声。
王晓宇和沈佳怡站在堤上看着。
小船被靠上去,一个人被按在船板上,一个人站着不敢动。
向师傅在最前头那条船上,跳过去的时候,脚下没踩稳,一只手撑在船帮上,磕了一下。
事情完了,船靠岸。
被扣的那条小船里,是电瓶和电极,一兜鱼摊在船板上。
鱼不大,可什么都有,鲫鱼、白甲、还有几条还没长大的岩鲤。
王晓宇蹲下去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条。
身子扁,背上带一层紫晕,嘴边两根短须。
"岩原鲤。"他抬头,"国家二级。"
向师傅"嗯"了一声,脸色更沉了。
"这几条单独装。"他对身边的执法员说,"拍照,留证。"
其中一个被扣的汉子,抬起头,看见向师傅。
"老向。"他说,"我认得你。你儿子在县里哪个单位,我也知道。"
江边的风一吹,凉。
向师傅没答,低头看着那兜鱼。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这条江,我守了十年。"
"你要是想吓我,就试试。你要是想认错,明天到渔政去,把你怎么下的手,一条一条写清楚。"
那汉子不说话了。
执法的人把船拖走。临走时,向师傅转过身来,看了堤上的两个人一眼。
"回去睡吧。"他说,"今晚没你们的事了。"
回到旅馆,已经三点多。
沈佳怡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他那个话,是威胁他吧?"
"是。"
"那他怕不怕?"
"怕。"王晓宇说,"可他没停。"
沈佳怡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咱们这一路拍了不少东西。"她说,"要不发一条?"
王晓宇想了想。
"不拍人,也不拍脸。"他说,"就拍那兜鱼。"
第二天上午,王晓宇把那段视频剪出来,只有一分多钟。
没有配乐,只有江声。画面里是一兜翻白的小鱼,最小的一条,还不到人的小指长。
底下一行字:沅水,凌晨。
发出去之后,他们收拾装备,退了房。
下午,手机响了很多次。
留言一条一条往上翻,有骂的,有叹气的,也有本地人问是哪一段、要去举报的。
沈佳怡刷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你说有用吗?"
"不知道。"王晓宇发动了车,"可总比不说话强。"
"咱们这样,会不会被人记恨?"
"记恨就记恨。"他说,"咱们又不靠这条江吃饭。可这江边的人,靠它。"
车往东走。
一路是山,一路是水。
沈佳怡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下一站,郴州?"
"郴州。"王晓宇说,"东江湖。"
"东江有什么鱼?"
"翘嘴、军鱼、鳜鱼。"他顿了顿,"还有一样,你猜不到。"
"什么?"
"三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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