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李玄甫，朕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怪事。十年前，除夕那日，他带我……”

话题才刚起了个头，“咚”地一声，萧洛白迎着圣上惊恐万分的眼神整个身子直挺挺往侧面倒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个节骨眼上，圣上可不敢让萧洛白有事。

“快来人啊！”

一直候在门外的卓公公闻声赶紧推门，携其中一名守殿护卫，两人一起小跑至忘月殿右侧屏风后面的紫檀茶桌前。

卓公公见状一声惊呼。

“哎呦——！萧将军这是怎么了？奴才这就去把太医请来！”

“动作麻利点！”

“奴才遵旨。”

圣上带着些许怒意转头对刚进殿的那名护卫高声命令道。

“愣着干嘛？快来搭把手，帮朕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卓公公拉着太医一路狂奔，就在忘月殿内众人手忙脚乱处理萧洛白晕倒的突发事件时，长明宫书房里的谋划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长公主耐着性子配合道。

“怎么试？别告诉我你想让萧将军与小和尚争风吃醋……”

没等陈世子接话，长公主在一声长叹后继续补充道。

“听好，我压根儿就不在意萧将军与小和尚之间关系如何，这对大局并无任何影响，我在意的是萧将军与我皇弟之间！只要他们二人并非牢不可破，哪怕萧将军与全天下为敌，那又跟我有何……”

长公主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整个人索性直接愣在了那里。

“公主是个聪明人！看吧——不用臣过多解释，公主自己就能想明白其中因果！”

“你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找机会让萧将军与我皇弟关系破裂，这件事风险太大，不如徐徐图之，先让萧将军与身边亲近之人的关系一点点变质，让他逐渐变得孤立无援，等到最后我们下那步杀棋之时，再无人替他辩解，就可一招制敌？”

“是，臣确实抱着这种想法，但臣抱得不只是这种想法……”

长公主终于来了兴致，勾勾嘴角拿起手边茶壶倾身为陈世子续了大半杯热茶，请他慢慢道来。

“此话怎讲？”

“臣的想法是一箭双雕！首先就是公主讲的这种，慢慢蚕食萧将军在朝地位，说不定还能主动引得圣上对萧小将军生疑，最后甚至无需我们出手。别看此举貌似只是件小事，但离间萧小将军与他心爱女子，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到他近段时日的心绪和状态，让他无法尽心尽力在圣上面前出谋划策，这怎么不算是拖延他们那边筑起防线的进度呢？况且，以萧小将军心细和聪慧程度，他俩闹了矛盾，他是不会替自己辩解的。萧小将军定能在第一时间发觉是我们的人把主意打到了他心爱之人的头上，为防止她也卷入我们之间的争斗，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萧小将军会让误会继续下去，所以我们此举定是能成的！”

长公主虽未动嘴却抬手鼓了鼓掌，觉得眼前之人没在朝为官着实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但话又说回来了，长着一个有此心计的脑袋，为何没有自我举荐入朝谋得个一官半职呢……

难道是为了避免她皇弟猜忌中原唯一一位异姓王爷有争权夺位之心？

当长公主还在想着旁的事时，陈世子继续为长公主讲着“箭”上那第二只“雕”。

“再者就是此举还可保证缘一小兄弟对我们不会有二心！若萧小将军与那女子没有闹僵，缘一小兄弟说不定会在那女子的苦苦央求之下偷偷做些损我们而利萧小将军的事情，毕竟这世上没有谁能抵抗的了爱人的眼泪；但他们二人决裂之后，那女子断不会站在萧小将军那边，这就代表着缘一小兄弟也断不会暗中帮助萧小将军脱困！”

长公主听罢嘴边弧度又弯得更大了些，毫不吝啬口中的夸赞之词。

“这当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今日，世子可真令本公主刮目相看！”

陈世子有如功成身退般地并未多言，只浅浅抿嘴一笑，承下了长公主对他的夸赞。

长公主瞧着陈世子那嘚瑟的小模样，再次摇头低笑，满脸的无可奈何。

“也偏就是你，但凡换成其他任何一人，跟我提议先不要破坏萧将军和我皇弟的关系、先从这件小事下手，我定要怀疑他是想阻止我断我皇弟一臂、是我皇弟派来的奸细……”

陈世子不慌不忙地喝完一大口热茶、润了润嗓子之后，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道。

“也不是谁都配让本世子替他效力的！”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书房的红花梨木门被长明宫宫婢拉开，婢女快步走到长公主跟前，弯下腰将嘴凑到长公主耳边，轻声细语道。

“公主，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罢，宫婢兀地抬眼，十分为难地扫了眼坐在长公主对面的陈世子。

长公主侧头看去，忽而明白婢女为何突然止住了嘴。

“世子并非外人，那边有何消息传来，你且直说便是。”

宫婢一边向长公主拂身一边回道。

“是，公主！忘月殿那边的人来报，说萧将军在同圣上议事时昏了过去，这一次圣上也打算让萧将军回府养病，现在正派人将萧将军小心送出宫呢！”

宫婢说完后，长公主与陈世子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看去，两人似乎默契地想到了同一件事，又一同在脸上织出个无声的坏笑。

这对他们来说可真是一个来得及时的好消息啊……

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萧将军出宫同心爱之人吵上一架呢！

待宫婢身影完全消失在书房之外，长公主噙着笑说道。

“挑拨离间这种小事就让我派人去做吧，世子先替我把练兵的事情办好。”

“臣遵旨，臣这边恰好还知道另一个秘密，可助长公主在离间他们二人之事上一臂之力……”

入夜，皇宫所有的速与不速之客均已先后离去，而灵隐寺内蒙着面的李大人却再度光顾。

当小六正借着月色蹲在灵隐寺外院某个院落的犄角旮旯里偷偷摸摸做着些什么的时候，他感觉眼前月色一暗。刚一回头，小六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

穿着夜行衣的李大人在小六将要呼喊出声时迅速蹲下，先一步用力死死捂住了小六一开一合的嘴巴。

“唔……唔唔！”

“别瞎嚷嚷，你想死吗？！”

还问他想不想死，看来这一次也没打算杀他，小六颤抖着身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见小六不再挥舞着手臂做无谓挣扎，李大人压着声音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唔唔唔！”

在松开捂着小六嘴巴的右手前，李大人出声警告道。

“劝你别做多余的事！”

李大人在松开手掌的同时还狠狠往旁边推了小六一把，小六狼狈摔在地上，也顾不上喊疼，先立马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没有撞坏……”

趴在地上的小六十分吃力地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这才用左手轻轻握着右手手腕、将右手手腕转了个圈。刚刚他被推时那一跤摔得结实，右手手腕直接就杵到了旁边坚硬的青石砖上。

李大人虽蒙着下半张脸，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里精光熠熠，即便不用映着头顶那轮银月，眼底寒光都能穿透黑夜直勾勾打在小六身上。

“快说！你在这里干嘛！”

小六被吓得脖子一缩，往后又移了移。

“我、我……今天是我三姐姐忌日，我不敢随意出寺，更不敢麻烦他们带我去三姐姐墓地扫墓……我就只能在这里偷偷堆一个小小的简易坟冢，放进去一块儿我三姐姐生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的桂花糖，当作是三姐姐的坟……我才刚堆好呢！还没来得及在我三姐姐坟前摆一朵小花、插三炷香、再嗑上几个头，你就来了……”

“……”

正难过中的小六本以为眼前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蒙面人会劈头盖脸把他骂一顿、骂他净做些多余且无聊的事，可这骂声迟迟未来。小六壮着胆子疑惑抬头，第一次瞧见蒙面人敛去锋芒只静静立着的落寞身影。

“你、你也有姐姐吗？你姐姐也死了吗？”

“闭嘴、蠢货！你姐姐才死了！！！”

李大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情不自禁吼得太大声了，快速回头瞥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人听见闻声赶来这个并不起眼的小角落。

大概是小六因这句话太过伤心和痛苦的缘故，他再开口时居然没有了颤音，只苦笑着接道。

“我姐姐是死了……五位姐姐，全都死了，一个不剩……这世上只有小六了、只有小六了……”

李大人十分烦躁地将头撇向一旁，不再继续看着颓坐在地上的小六，他朝小六怀里扔下一封书信和一句话就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把此信拿给寺里那位白衣姑娘！”

这人说的是白姑娘？

小六垂头看着手里质感光滑细腻、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信封，怔愣了片刻，从地上起身就往小白住着的偏院跑去。

等交完了信忙完正事之后再回来给三姐姐上香吧……

相信他那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三姐姐定不会怪他上坟途中溜掉的吧……

第二日一早，饿着肚子的小白心事重重下了山。

中途小白路过卤鹌鹑店，闻到店内卤鹌鹑的香气竟也无动于衷，直冲冲走过，微微用力敲响了萧洛白府邸的大门。

下人开了门，从门缝内疑惑探头出来。小白礼貌点头简单问候了一番，然后语气凝重地直言道。

“我找萧洛白。”

小白是从昨晚小六拿给她的信件中知道萧洛白昨日就已从宫中回到了北面府邸，信中虽未提及萧洛白为何这么快又出了宫，但却写了些别的事。

信中所述之事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还是些诋毁萧洛白的言论，小白不会单纯到只听信书信中的一面之词，她坚信萧洛白不会做如此荒唐之事，因此这次过来，非质问萧洛白信中之事是否为真，而是揣着信过来、想要特地提醒萧洛白京城有人打算针对他。说不定对方下一步就不只是散布些不痛不痒的诋毁之词，而是要做些对萧洛白有实质性伤害的大事，这才专程跑上这么一趟。

下人带着小白来了正厅，领小白坐下之后，下人开口说道。

“烦请贵客在此稍作等候，我这就去把萧公子喊来！”

“谢谢。”

这个时辰，按理说萧洛白早就该起床在卧房院子里练剑，可刚刚她被带着前往正厅的路上，偷偷瞥了眼隔壁院落，院子里空无一人。

规规矩矩端坐在木椅上的小白忽然感到一阵心慌，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双脚立在了正厅中央。

小白一边焦躁地来回踱步一边暗自思索着，该不会他们已经对萧洛白下手了吧？

萧洛白因为受伤，所以今日无法早起练剑？

好像也说不大通！

若是他们早已得逞，又何须多此一举给她写信？

小白扭头看了眼正厅大门方向，刚捋平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既然没有得逞，萧洛白为何来的这样得慢？不就在隔壁院落吗？

正当小白愁眉不展之际，开门的那位下人左手提着壶花茶、右手端着盘点心重新踏入了正厅。

“让贵客久等了！我家公子尚在隔壁和白泽大人议事，特命我过来给姑娘说一声，免得姑娘干等得着急！”

听罢，小白终于稍稍放心了些，走了两步重新坐回到木椅之上，看着下人跟在她身后将点心摆到身侧方桌上，再顺便替她斟上了一杯温温的花茶。

“谢谢，大概还要等上多久？”

下人在退下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不多时，约一炷香时间。”

小白点完头后端起花茶先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又盯着点心看了片刻。虽是空着肚子过来，可她现下实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于是就一面小口小口地喝着茶一面静候萧洛白到来。

另一边，萧洛白刚靠在床头右手端着瓷碗一口吞下一整碗滚烫的苦药，白泽就一脸不悦地说道。

“公子你何必喝得这么着急！这药才刚熬好不久，烫嘴得紧！白姑娘她在正厅坐着又不会跑掉！”

萧洛白顾不上嘴边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热疼痛之感，行云流水般地下床穿衣，边穿边回道。

“一会儿等到了正厅，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别让她知道我还病着！她会担心！”

白泽不舍得瞪他家公子，只好低头瞪了眼床头柜上那只没有一点眼色、不会自己变凉的空药碗，心里想着，难道让他担心就无所谓了吗……他担心的可不比白姑娘少呢！

萧洛白在抬腿跨过正厅的门槛前，还特意提前打开攥在右掌中的薄荷糖糖纸、将润喉糖含在了舌头底下，怕一会儿跟小白说话时会忍不住咳出声来。

“小白，你有事找我？”

萧洛白脸上看见小白时露出的笑容依旧是如三月春风般能吹开百花的温暖笑意，可现在是十月初，见不到百花开的三月春风就只能骤然僵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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