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就连缘一都莫名奇怪，明明是风格和体型截然不同的两人，换作他人也绝不会将她们认错，可偏偏缘一能在小壮身上找到小白从前的影子，不过不是现在这个明媚张扬的，而是十年前有段时间总无措低头的那个。

缘一于小白有关的人和事上，总是会多几分耐心和柔软，他放下托着下巴的右手握成拳轻轻敲了敲桌面引起门边小壮注意，然后随即摊开左手、右手悬于左手之上比了个握笔写字的姿势，小壮快速点了两下头也同样消失在了门外。

须臾，厚薄不均的粗糙黄纸和分叉成两股的毛笔同一块墨锭、破损砚台一起被承至缘一眼前。

想来这幢由皇家出资和亲督的长乐坊定不缺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只是小壮同样不受自己人待见，所以只能拿到眼前这种凑合能用的低劣品。

杵在缘一身旁于身前来回摩挲两根大拇指的小壮时不时不安地往厢房木门的方向看去，盈儿依旧未归，她不知是否该同贵客道一声歉，为她只能拿来如此品相的纸墨。

“俺……俺有告诉她们这纸墨不是俺自己用、是专给贵客用的，可……可她们不信俺，只给了俺这样色（sai）的，是俺对不起你、您……”

面纱下的缘一无声笑笑。

就连认不是自己的错这一点也表现得一模一样。

缘一暂时还不打算开口说话暴露他的男子身份，他摇了摇头，很轻，轻得像是害怕惊扰到那只立在不远处枝桠垂头丧气的小胖麻雀。

其他人可能会摆摆手将平平无奇的小胖麻雀赶走不要在这里碍眼，可缘一从不以貌取人。

当缘一从薄薄一小沓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粗糙黄纸于桌面上铺平，小壮犹犹豫豫上前，将手缓缓凑近那块墨锭，准备为缘一研墨。缘一刚一拦手阻止，小壮就如做错事那般立马低头急急倒着退出缘一视角之外。

于第一张黄纸之上，缘一只写了短短两竖行字——“你很好，我并没有生气，只是习惯自己来做，但我好像吓着你了，我很抱歉。”

看完信中所写，小壮攥着纸张左右两端，一根根如小短胡萝卜般的粗壮手指微微用力，带着黄纸向中间皱起，一面皱着一面颤抖着。

除了今日这次，“你很好”三字，小壮只在她娘口中听过。

掌腹向外凸起的厚茧严丝合缝卡着黄纸边缘，微痒，是小壮心脏经年裂痕即将愈合的征兆。

缘一的第二张黄纸写了很久很久，从小壮双手接过黄纸、到看完因太过震惊而愣怔、再到捏着黄纸几番抬头望向桌边正埋头写字的那人、最后到小心翼翼折好黄纸收在内襟心口处还顺带抹了抹眼角，都仍未停笔。

忽然之间小壮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从上楼梯上到一半一直紧绷的臂膀慢慢放松下来。

那件事，她还是决定不说出来了，因为一点都不重要。

门外盈儿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终于伴着凉得彻底的清火茶一同到来，因怀中抱着又长又重的古琴，她推门时略微有一些吃力。

小壮迎着盈儿探进厢房的脑袋，咧嘴无声一笑，两人视线对上，盈儿见状稍稍一愣。愣神间，小壮已轻轻扶上古琴另一头，想要帮盈儿一起将古琴放在房间内的浅黄色矮几之上。

古琴一头“哒”的一声磕在矮几表面，是小壮抬着的那头，这活她显然第一次做，不似盈儿那般知道在完全放好前要一直留着力道。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缘一侧目看去，盈儿刚准备张嘴替小壮向贵客致歉，却见小壮摇头阻止，然后便看见小壮对着房内二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盈儿虽觉小壮反应奇怪，明明回来前她在房内还表现得十分拘谨，可盈儿并不会当着贵客的面询问，只好暂时作罢。

小壮起身腾地儿退至角落，刚站定时就发现以跪坐姿态落座于古琴左边的盈儿左腰腰间突然鼓囊囊的，而她们刚刚一起上楼梯抬腿之时，盈儿腰腹处明明还未多出这样一块鼓包。

小壮胡乱思索间，盈儿已招手唤“依儿姑娘”过来琴前。她专程将正位留给了“依儿姑娘”，但在“依儿姑娘”走近她时，又特意侧了侧身，将自己左腰鼓起来的地方彻彻底底隐于矮几侧面。

盈儿轻声鼓励道。

“古琴虽看起来难，但实则是有套固定指法的，若姑娘能将这指法学得七七八八，依姑娘悟性，那弹曲儿自不成问题……”

低头望着面前古琴，缘一犯了些难。

盈儿瞧见“依儿姑娘”轻轻搭在双膝处的手微微拳起，以为“她”不太自信觉得自己学不会古琴，便继续出言宽慰道。

“姑娘，没事的，若最后真没能学成，相信近月台里那位世子知道你尽力学过之后，定是不忍责怪你的！来，你先照着我手部动作弹弹试试看，不要怕……”

她怎么知道陈世子是在近月台内待着，明明之前还一直“楼下”、“楼下”地讲着……想到这，缘一下意识用右手小拇指勾琴。

一道刺耳的铮鸣声在空气中爆炸开来，不仅厢房内另外二人立即抬手捂住耳朵，就连房外路过走廊的无辜路人都被吓得顿住脚步慌忙四顾，还以为长乐坊几个月前室内冲天烟花意外爆炸的骚乱再一次发生了。

这面目狰狞的琴声响了足足一个时辰后，楼上李大人再也受不住了，对着手下咆哮道。

“不是说这破地方隔音很好吗？怎的楼下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对！是该听的听不见，不该听的死命往耳朵里钻！”

李大人手下边拿帕子擦着额头冷汗边好言提醒道。

“大人，这地方有一大半都算是您督建的，您说这里是破地方，还吐槽房间隔音，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啊……”

李玄甫觑了那名手下一眼，冷哼一声。

“我在这儿死过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死、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词！我说这里是破地方怎么了，难不成还要夸它是个吉利的好地方、吉利到能让我不小心死了一次？！”

手下听后赶紧认错道。

“是是是，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刚道完歉他就赶忙转移了话题。

“许是因为那姑娘弹琴的地方正好在咱正下方，怪音才尤为明显吧！大人，我们用不用换个地儿？接下来的事攸关成败，可不能出错！”

李玄甫默了默，回一句“不用”，随后又立即补充道。

“这琴音虽然十分难听，但正好能帮我们掩盖动静，只是世子那边一定要找人盯紧，切不可让他脱离我们视线范围之内！”

“回大人，黑风一直在一楼盯着呢，寸步不离，说世子在近月台包间内从未离开！”

李大人重新看向手中图纸，就着跑得歪七扭八的琴曲沉声道。

“很好，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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