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各走一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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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光渐歇,星光渐起,又是一轮日月,卡兹戴尔灯火通明,不愿废止,行行色色的人群踩在灯影下,也不见得疲乏,各种各样的颜色都倒进了他们的眼,激起他们纯粹的好奇,比喝了几口小酒还要有兴致。
有一部分耐力不胜絮雨之流的求安小民受不住煎熬,一头闷进封闭的房间歇息。
麦基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现在满身虚汗,翻下身,汗珠浸不透泡发的床单,眼前只有黑暗,黑暗中还时不时闪过几点光斑。
麦基不抽烟,酒力颇盛,不入灯红酒绿之地,算一位合格的骑士,但他此时此刻,已然虚弱到离死不远了。
他近48小时都待在旅馆,虚弱的状态自然与节日无关。
在情侣房暧昧松软的床榻边,正坐着一位气息恬静的埃拉菲亚小姐。她的身躯窈窕有致,慵懒地舒展腰肢,突显的肌肉线条结实均称,雪一样的肌肤如同长年不见光的闺秀般惨白,只有面部衬得红润。
好一个容光焕发!
如果有人能透过玻璃看到埃拉菲亚愉悦的面部,他就一定会被吓得通红一片:卡西米尔的单字封号骑士,大骑士长罗素大人的养女,霍赫贝格选帝侯的亲生女儿——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小姐行完房事,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幸福地笑。
优雅的烛骑士是多少男女老少的梦中情人呀,若有人看到这一幕,光幕网站里怕是要冒出各种文学作品,大肆批判资本的邪恶。
因为男伴是玫瑰报业集团的继承人啊!
但旅店的玻璃是单向玻璃,再加上七号世界特有的隔音糟糕の旅馆,薇薇安娜洒脱的动静早就给旅店其他客人逼走了,现在的情侣旅馆全由他们小两口包场。
麦基本不可能有逃出去的希望(划掉)根本不可能被旁人发现。
况且被旁人发现又如何,她虽然当过竞技骑士,但同样是最上等的贵胄,根本不靠明星工作吃饭。就算被人看到,也不过是当成她play的一部分,最多让她太兴奋后用力过猛,把某个呆子送进肾内科罢了。
“薇薇安娜小姐,您要走了吗?”
似乎缓过劲来,麦基嗓音沙哑,一句话说完就被干燥充血的黏膜卡住,努力吞咽起来。
薇薇安娜见状走向床头柜,握起放凉的水杯递上前去,她望着麦基狼狈的动作,面上不由绽放笑颜,活泼的淡紫罗兰的瞳孔化作月牙。
“请叫我薇薇安,麦基先生。”(重音)
这样些许恶意的调笑,薇薇安娜一边扣内衣一边回答:“当然,烬生节要结束了,卡兹戴尔城太平和,我得顺着计划要去更有趣的地方。”
“去哪儿?”
“阿尔萨兰,听说那里有会播种繁花的羽兽,和晶莹剔透的古龙,这些童话般的生物生活在人迹罕至的萨尔贡西北方,我的《骑士史诗》需要这个古老的帝国舞台。”
“萨尔贡的西北方?那里是连年战乱的干涸沙漠,你打算一个人过去!?”
麦基还想挣扎着起身,但他只挪动大腿就开始呲牙咧嘴,双手死死地捂住力竭成灰的腰子。
薇薇安娜自豪地扬了扬脑袋,偌大的鹿角却在重力影响下施压,于是她不舒服地正回位置,摸起发麻的后颈。
薇薇安娜的语气变得不高兴了:“你可没能力担心我,麦基,先想想自己怎么从床上爬起来吧。我不会一直等你。”
麦基还想继续劝说,可待他视力恢复的刹那,少女妩媚情状下依旧优雅飘扬的身姿点醒了他,他停下挣扎的动作,嘴上不满地哼哼,示人以弱地讨好对方。
这名与薇薇安娜长年相处的护花使者终于想起自己因何而起的爱慕——她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自出生起困于高塔书房,熟读学识与幻想,天生华贵无需妥协于现实,随心飘飘荡荡,肆意泼撒光芒。想要束缚她的寻不到她,想要毁灭她的看不到她,她就是画本里走出的骑士。
幻想中的骑士怎会走入家庭的牢笼?
他是一个商人的长子,整日整日,现实里打转,幻想里酣睡,对文学审视,对浪漫绝缘,他忐忑于更进一步,少女也默认他的羁绊,两人心知肚明,他们不可能产生精神联系外的交流:他们都会被吓跑的。
在卡兹戴尔碰面时,麦基以为自己在做梦,理性早已在他脑中根深蒂固,所以他立刻把脑子丢了。
约会结束,找回大脑的麦基很有自知之明地服软了:“饶了我吧薇薇安,现在我的素质赶不上你的。”
“那我会期待你能多加锻炼的,我的骑士。”
薇薇安娜整装待发,拉下裙摆,小步挪到门前,她抬手按住屏幕,把空调关上:“别着凉了,如果你不嫌弃我晒黑的模样,就来阿尔萨兰找我吧,我亲爱的迪卢木多。”
薇薇安娜最后为麦基留下一张侧脸,便自然轻快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麦基瘫在床上。
“迪卢木多……”麦基喃喃自语,“我脸上也没长痣啊?”
他依旧听不懂文学少女奇怪的比喻,不过他仍在她心目中扮演着一位光彩的角色,毕竟他有追逐她环游这片大地的决心。
今日の胜负,麦基的败北。
他的冒险精神只支撑了不到48小时,还需磨砺!
——
“老板,辣甜菜冰浆,花生粉。”
“好嘞!”
街边清冷整洁的甜品店内,卡兹戴尔向乌萨斯老板点了份招牌。
纵使门外街道的人流量惊人,也没有几个游客愿意吃口甜菜汤,城里的乌萨斯人有钱旅游,自然也有钱拒绝辣得要命的甜菜汤,他们童年不喜此物,长大也看不上这碗文化符号。
这种意味不明的店铺在卡兹戴尔林林总总,叶莲娜确信他们不想赚钱,纯粹是吃商业福利的摆烂人。
不想受苦,只想借国家福利享受生活的提卡兹有很多。
叶莲娜在等待甜点的同时开始暗自腹诽。
她本不想跟一个怨天尤人的小鬼那般编排一名平静生活的普通人,但她幼时在冻原矿场挣扎,又在雪地里行军的经历让她总会嫉妒甚至憎恨城里的普通人。
哪怕在卡兹戴尔学习知识增进了觉悟,也不免有些许情感残留,再加上与军人和王庭共事,习惯了他们严苛的道德规范,导致她看到坦然摆烂啃福利的成年人就浑身不舒服。
柜前的白兔子放空思绪,柜后的老店主钻进后厨,玻璃作的店门“吱呀”一声,衣着得体的小姐踱进小店。
睫毛微动,叶莲娜扭头,视线中印照了熟悉的形貌。
“塔露拉?”叶莲娜眯起眸子,“你不在科西切公爵领待着,怎么来卡兹戴尔了?”
红龙还是那样的衣品,乌萨斯最新款的将官军装披上她稍显成熟的躯体,若是谈起与在雪原时的变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红龙胸前展示军龄和荣誉的军衔,再者说,衣领处搭了几条穗子与鬃毛,有一点品味,但不多。
面上高兴的塔露拉快步走到叶莲娜身旁,她的目光先在白兔子的脸颊上点过,再转移到柜台上的菜单。
红龙回答说:“你不知道吗?现在国际新闻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连最繁忙的家庭也知道《今日无战事》世界青少年团体综合大赛要在卡兹戴尔城举办,所有人都在终端前关注着这场赛事。甚至都有人说,这是泰拉第一届综合教育竞赛了。
圣骏堡让我领乌萨斯的学生队伍来这里比赛,还得提前一周适应气候……对了,伊诺和萨沙也在队伍里。”
叶莲娜的长耳朵摇曳着,塔露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节都被她收进心里,她正想要询问孩子们的近况,搭在嘴边的话便被亢奋的追问堵回肚子。
“叶莲娜,你怎么吃甜菜汤口味的冰浆,这是黑暗料理吧?北边上冻的村里经常吃,但味道可不敢恭维。”
塔露拉瞧见叶莲娜手边捻的发票,红润的面庞冷静下来。
焦急让额角的青筋跳动着,她关心地问:“你的矿石病难道没治好吗?还是只能尝到辣味吗?”
起初听到红龙的编排时,叶莲娜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她很快意识到问题,立起的长耳朵弯下,嘴上也敷衍道:“父亲想要吃的,我也不讨厌,你呢?”
门打开了。
“当然不会喜欢了。”红蛇郑重地靠近,步伐规整,“甜菜汤没有被改进到可以愉快下咽的程度,它所承载的意义,也没有甘甜到可以被娇贵的舌尖尝出。”
红蛇,或者说,披着阿丽娜皮囊的长生者微笑着,慈悲且广怀:“过去我和伊戈尔围城时,将士们一块讨论计策,我们就是靠它才熬过寒冬,当年它的名号可了不得!”
红蛇诉说乌萨斯历史上的英勇,可向她迎来的只有慌张与愤怒交织的目光,它们投射到她的躯体,投射到这原本的主人可以做出,但绝不会诉说的慈爱上。
光幕悬挂日久,许多秘密也在活动流程中暴露,这其中自然包括红蛇的存在。
但人们总会乐得注意更扬眉吐气的方面,就像乌萨斯人在知晓邪魔时会宣扬:他们为泰拉阻挡邪恶,利刃便是献身的救父。红蛇的存在,也被乌萨斯接纳,同时盛赞祂的伟大。
可谁会在乎祂附着的皮囊,在乎祂真正的名讳呢?
她曾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其实屋里依旧呼得出热气——一针一线织下整合运动的旗帜。她也只是一个村姑,慈悲放不到对处,仅凭经验猜测接下来要走的道路。
“叶莲娜,阿丽娜已经魂归地母了,科西切附在上面就不会因此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塔露拉解释道。
“所以你选择亵渎阿丽娜的尸体!”叶莲娜的耳绒根根炸起,“你觉得阿丽娜会变聪明,会继续给你靠得住的建议,但她因为天真独自出走,因没带哪怕一个护卫就死在了雪原,你真觉得她有能力给你谋划国事?”
塔露拉听罢,眼角带上一丝愠怒,她即便再友善,脸蛋也变得红红的了:“我承认我抱有一部分私人情感,但也只是希望阿丽娜能动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让科西切干涉我的决定!”
“你自己知道。”叶莲娜蔑嗤说。
塔露拉忽地发笑,她自知理亏,便不作纠缠:“先不谈这个,伊诺想见见你,萨沙也想看望一下博卓卡斯替阁下。”
“那就让别人来找我,换个认识的人去驻地。”叶莲娜没好气地回答。
“我就不行吗?正巧在这碰上。”
“你?”叶莲娜压抑着怒气,她看过去,浓密的眉毛拧作一团,“你还觉得我们的关系很要好吗?早在雪原的时候,我就不想与你多作纠缠了。”
“你明明是贵族出身,却一问三不知,思维天真到不如雪原上摸爬滚打的孩子,我本来就不相信你,但你忍受得了雪原困苦的生活,我才愿意把你当作我的朋友。而现在——”
叶莲娜的目光先是安放在“阿丽娜”身上,又点到闪闪发亮的勋章,最后落到颈边延伸的穗子,依稀能见到惨白的鬃毛勾勒出双头鹰的形状:“我只是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别再走进我的视野了……”
叶莲娜说完,接过老板递来的冰浆,别过头去,走开了。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红蛇歪了歪脑袋,似是羞怯地说道。
——
车进入医院,已经是黄昏。下了车,值班医生逐步办理看护手续,如实登记后,车主就能进入这片专门为现役军政人员服务的特别保障住院部。
七楼的窗户撒下一片片粉白的物什,他抬眼望去,白中透青的尖利花瓣飘飘洒洒,打着旋落到花园里打扫落叶的萨科塔头上,在萨科塔身旁,小个子的黎博利气得直跺脚,红通通的脸朝向天空,又转而对着人高的花瓣堆破口大骂。
他好笑地回过头,大踏步走向服务台,在护士异样的紧张下咨询起病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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