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之劳？”四阿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宫里懂钟表的人不少，但能在半个时辰内修好那架钟的，屈指可数。你一个江南织造家的女儿，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来了。

莜莜知道四阿哥迟早会问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奴婢的父亲在世时，与几位西洋传教士有往来。那些传教士见奴婢年幼时聪明伶俐，便教了一些西洋的算术和机械知识。不过是孩童时的玩闹，上不得台面。”

“西洋传教士？”四阿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江宁织造沈怀山，本官略有耳闻。据说他为官清廉，交友广阔，与西洋人来往也不奇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锐利：“一个闺阁女子，能记住十几年前学的东西，而且还能实际动手修理复杂的机械。沈姑娘，你的记性和悟性，都非常人所能及。”

莜莜的心跳平稳如常。她早就料到四阿哥会质疑，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

“四阿哥过奖了。奴婢不过是记性比别人好一些罢了。至于动手——奴婢从小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的钟表、八音盒，没少被奴婢拆坏。父亲骂了奴婢很多次，后来见拦不住，干脆请人教奴婢正经的修理方法。说起来，沈家家道中落，未必没有奴婢小时候拆坏的那些东西的功劳。”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前面那些解释的刻意感。

四阿哥看着她的眼神微微变化——那层审视的冰层似乎裂了一条缝，露出下面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你倒是坦白。”他说。

“奴婢在四阿哥面前，不敢不坦白。”

这句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四阿哥，又暗示了自己对他的信任。至于信不信，那是四阿哥的事，她只需要把姿态做足。

高无庸端着茶进来，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清幽。莜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然后放下杯子，环顾四周的书架。

“四阿哥这里的藏书，比奴婢见过的任何一座书楼都多。”

“你喜欢看书？”四阿哥的语气随意，但莜莜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奴婢自幼喜欢读书，什么书都看。父亲常说奴婢是‘杂家’，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

“杂家未必是坏事。”四阿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在很多时候，广博比精深更有用。”

莜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一本棋谱。

“四阿哥也喜欢下棋？”

“偶尔。”四阿哥将棋谱放在书案上，“听说你棋艺不错，有没有兴趣下一局？”

莜莜微微一怔——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正式邀请她对弈。

“奴婢的棋艺粗浅，恐怕不是四阿哥的对手。”

“不必自谦。”四阿哥已经让人去取棋盘了，“我听说你在永和宫时，曾经和僖嫔下过一局，让了她三子还赢了。僖嫔的棋艺在宫里算是不错的，你能赢她，至少说明你的水平不低。”

莜莜心里微微一惊——这件事她做得极低调，除了僖嫔和春兰，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四阿哥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个：他在永和宫有眼线。

这个认知让莜莜对四阿哥的警惕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棋盘摆好了，是云子，黑子白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莜莜执白，四阿哥执黑，猜先后，四阿哥让了她一先。

开局几手，双方都走得很规矩，星位、小目、挂角，中规中矩。但莜莜很快发现，四阿哥的棋风和他的为人一样——表面沉稳内敛，实则暗藏杀机。他的每一步看起来都不急不躁，但每一子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像一张大网，慢慢收紧。

莜莜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稳扎稳打，先把自己的阵地巩固好。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对手——四阿哥的棋力远超僖嫔，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棋至中盘，局势渐渐胶着。四阿哥的黑子在棋盘中央形成了一道厚势，白子的几块孤棋隐隐有被围困的危险。

莜莜沉思良久，落下一子——不是去救那些孤棋，而是在边角处开辟了新的战场。

四阿哥的眉头微微皱起，抬眼看了她一眼：“弃子取势？”

“棋如世事，有时候放弃是为了更好的得到。”莜莜的语气平静，目光落在棋盘上。

四阿哥没有说话，低头思考了许久，然后落下一子，继续对中央的孤棋施压。

莜莜再次弃了一子，将力量全部投入到边角的争夺中。当四阿哥终于意识到她的意图时，已经晚了——白子在边角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实地，而黑子在中央的厚势因为缺乏边角的呼应，反而成了一块“孤棋”。

最终，莜莜以三目半的优势赢了这局棋。

四阿哥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你的棋风很特别。”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输棋的不快，反而带着一种认真的思考，“一般人下棋，要么一味进攻，要么一味防守。但你不同——你在该放弃的时候毫不犹豫，在该出手的时候也绝不手软。这种大局观，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莜莜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的大局观，是在多个世界中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但这种话，她永远不可能告诉眼前的这个人。

“再来一局。”四阿哥已经开始收拾棋子了。

第二局，莜莜没有再赢。不是她赢不了，而是她刻意控制着局面，让四阿哥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她不想在第一次对弈中就赢太多。赢一局是展示实力，赢两局就是不知分寸了。在四阿哥这样的人面前，既要让他看到你的价值，又不能让他觉得你难以掌控——这个度的把握，比下棋本身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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