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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4章 不打没把握的仗


赵大炮撑着碎桌腿往起挣,手肘刚支起来半寸,胸口一股剧痛炸开了,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碴子摁进了他的肋骨缝里。

他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哼,那声音听着像从井底翻上来的,带着锈味。他偏过头啐了一口,地上暗红一滩,血沫子里混着半颗后槽牙。

妈的,这娘们下手太狠了。

他在心里骂了半句,剩下半句让疼吞了回去。十几年没吃过这种亏了,深水埗那把火之后,道上的人见了他哪个不绕着走?今儿倒好,当着五虎十杰、当着门外几百号兄弟的面,让一个扎马尾的女娃子一脚踹飞了。赵大炮觉得胸口那块疼的不是骨头,是面子,面子碎了比骨头碎了还疼。

他一咬牙又往上挣,这回胸口那根断了的肋骨在皮下错了一下位,疼得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又趴回去了。

门口堵着的那群马仔全炸了。

几百号人从骑楼底下涌过来,潮水一样往茶楼门口挤,黑衫黑裤在霓虹灯底下连成一片暗色的浪,前头的被门槛绊了一下,后头的踩着前头的脚后跟往里冲,嘴里骂着街,声音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灌进来:“操你妈的!”

“干她!”

“替炮哥报仇!”嗓门叠着嗓门,听不清谁在喊什么,满耳朵都是轰鸣,像一列火车从街面上碾过去。

一楼里的十几个人也动了。

十杰黑压压的从后面抄上来,身形交错着把两个人的退路封死了,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手已经揣进了怀里,揣进怀里的那个动作意味什么,道上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五虎里陈彪从正中间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青皮光头上青筋暴起,那一米八几的个儿像一堵墙似的竖在那里。

马文杰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冷得结了霜,修长白净的手指从袖口里慢慢褪出来,指缝间夹着什么东西——薄薄一片,灯光一晃,泛着凛冽的颜色。

何家驹没站起来,还坐在原位,那双细长的眼睛从浓眉底下往上翻着,像一只弓着背的豹子,浑身的骨头在皮肤底下绷成一条一条的,随时要弹起来。

洛筱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插在运动装的口袋里,马尾辫在脑后垂着一动不动。她看着面前越逼越近的人群,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反而往上弯了一弯,像小孩看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她偏过头看了刘东一眼。

刘东从口袋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又摸出来了,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横着叼在嘴角。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像是哄一只炸毛的猫一般。

“消消气,大家都消消气。大炮哥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这句话比洛筱那一脚还伤人。

十杰里有人骂出声了:“摔你妈的——”

后半句没骂出来,因为刘东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那个骂了一半的十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闷咳,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眼里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窖。

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挂了千斤的力,谁再多说一个字那弦就得断。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当口——

“都给我住手!”

声音从楼梯口压下来,所有人同时扭头。

炎先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攥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水泼了半截在袖口上他也不管。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这跟他在道上平时那副温吞吞的做派完全两个人一般。

他的目光从一楼大堂扫过去,先从五虎脸上走了一遍,再从十杰脸上走了一遍,最后落在门口堵着的那些马仔身上。

“谁让你们动的?”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吃讲茶的地方,谁让你们起事的,这是我的客人,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是不是把家法都忘了?”

马文杰手指缝里那片东西无声地缩回了袖口。陈彪站着没动,但那股逼人的气场收敛了半截。何家驹弓着的背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又坐回了椅子上。

门口的潮水彻底退了,几排人头在门槛外面晃了晃,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拉了回去。

炎先生慢慢走下楼梯,步子很稳,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响。他走到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停住了,目光落在洛筱和刘东身上。

“两位,”他说,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既然来了,楼上请。楼下这些小辈不懂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炎先生,你们来这么多人,楼下站了一街,一楼坐了满堂,五虎十杰全到齐了。我就在想,今天这顿茶,是真心要跟我们好好吃呢,还是摆了一道鸿门宴等着我们往里钻?”刘东说完冷冷的看着炎先生。

炎先生干咳了一声,“阿东兄弟多虑了。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听说二位要来,一个个挤破头想一睹风采。我拦过了,没拦住。是我办事不周全,让二位见笑了。”

“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还当什么老大?”,刘东一点面子也不给炎先生,真是要多扎心有多扎心”。

“两位请上楼吧,今天这顿饭,吃讲茶,讲道理。新义安在这条街上站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规矩就是规矩,吃讲茶的地方,不动刀兵。”炎先生把姿态放得很低,显得诚意十足。

刘东笑了一下,这才迈步朝楼上走去,两人在新义安各位大佬对面坐定,对面的向家兄弟略显尴尬。

刘东落座后,并不急于端茶,十指交叉搭在膝前,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他身后的洛筱没坐,而是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着对面那排新义安的头面人物,像是在数人头。

炎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阿东兄弟,这位小姐,今天我摆这桌茶,不为别的,就一句话——过去那些磕碰,全是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道上混的,讲究个和气生财。我想请二位高抬贵手,咱们各退一步,把这页翻过去。”

他说完,端起茶杯朝刘东举了举,姿态放得极低。

可刘东纹丝没动,嘴角勾起了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松开交握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往椅背上一靠,“炎先生,您这杯茶,我怕是喝不下去。”

他停了一下,对面大佬们的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般,自顾自地往下说:“您说误会?前几天你们新义安的人在澳岛水域追杀我,我要是稍微倒霉一点——”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现在脑袋上多了个窟窿,人早沉在海底喂鱼了,你现在空口白牙的要翻篇,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炎先生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片茶渍,沉默了几秒,“阿东兄弟,那件事我听说了。但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刘东紧追不放。

“手底下的人被蛊惑了,我正在彻查这件事,无论是谁,我绝不姑息”。

“炎先生,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新义安在港岛威风了几十年,地盘从油尖旺铺到北角,夜总会、酒吧、桑拿、马栏、赌档、放数,什么生意都沾。明面上是社团,暗地里干的什么勾当,你我心里都有数。”

炎先生的脸色变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了一蜷。

刘东继续说:“赌档里出老千,输红眼的客人欠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一家老小卖房卖地都还不清。你们的收数小弟上门泼油漆、堵锁眼、放火烧铺子,逼得人家跳楼的跳楼,跑路的跑路。”

他顿了顿,目光平直地落在炎先生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分量,像午后暴雨来临前天上那层乌泱泱的黑云。

炎先生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松开了交叉的十指,左手覆在右手上,两只拇指的指腹相互磨着,磨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像咽了一口烫茶。

“阿东兄弟,”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人揭了疮疤之后强撑着的镇定,“你说的事,有些我认,有些不认。”

他挺了一下脊背,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拢在身前。“新义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否认底下的兄弟手脚不干净。但社团正在转型——这话我不是头一回说,也不会是最后一回。正当生意我们已经铺开了,酒楼、物业、保安公司,这几块的流水一年比一年大。那些乱七八糟的营生,正在一步步切掉,这次和你见面,我们也是诚意十足。”

“好,炎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信一半,另一半,看你以后怎么做。”刘东的话里那股凛冽收敛了一些,他也知道见好就收,新义安在港岛盘踞这么多年底蕴还是有的,远远不是他们几个人能撼动的,真要撕破了脸皮,他们未必能讨得了便宜。

炎先生右手抬起来朝旁边一摆。

旁边的马仔会意,从桌底下拎出一只黑色密码箱,铝合金的箱体棱角分明,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箱盖弹开,炎先生把它转过来,一时间整个二楼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满箱的港钞,崭新得像是刚从印钞机里吐出来的,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极具视觉冲击力。

炎先生把箱子往前推了推,“阿东兄弟,这是我们新义安的一点心意,给二位压惊的。追杀的事,我姓炎的认这个亏,钱你收着,人我回去收拾,保管给你一个交代。”

刘东低头看着那箱钞票,淡淡的笑了一下,“炎先生果然是诚意十足。新义安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我要再揪着不放,道上的人该说我刘东不识抬举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热茶已经晾成了温的,他举起来朝炎先生的方向递了递,“这杯茶,我喝了。”

炎先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端杯的手比方才稳当了许多。两只茶杯隔空碰了一碰,茶汤入口的动静在安静的二楼里格外清晰。

两边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不约而同地往下塌了几分。满堂都是笑声和客套话,气氛松快得像过年。

茶喝了,话也说透了。

刘东把茶杯搁回桌面,"炎先生,茶好,话也好。今天这页翻过去了,往后道上再见,咱们还是朋友。"

炎先生跟着起身,脸上挂着笑,那笑比方才自然了不少,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阿东兄弟爽快,往后在港岛地面上,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新义安能办的绝不含糊。"

刘东点了点头,拿起密码箱偏头看了洛筱一眼。洛筱从柱子上直起身,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跟到了刘东身后。

炎先生一直送到一楼门口,"阿东兄弟,慢走。"炎先生站在门槛里面,拱了拱手。

刘东也回了个礼,拎着箱子往街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洛筱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影在空旷的街面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向阿强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夜色里。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却一点点的褪去。

向阿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哥,就这么算了?"

“算了?”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杀了我们的人,又拿了我们的钱,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过些日子等风头过了,找几个泰国枪手,要利索的,别留尾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得做得干净。”

向阿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而而炎先生的一个手下靠近他的耳边说“已经查清楚了,在茶楼对面三百米处的楼里对方埋伏了两个狙击手,还装备了重武器”。

“什么重武器?”

“是枪榴弹,射程刚好能够到我们这,而且对方还丝毫没有掩饰行踪的样子,好像故意让我们看到”。手下人谨慎的说道。

“我就说他们不会两个人单刀赴会,不打没把握的仗是大陆人的一贯作风”。炎先生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街角的电线杆底下,阿浩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快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察觉。他眼睛死死盯着茶楼门口那片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从傍晚就等在这儿了,刘东两人进茶楼的时候,门口那阵仗把他吓得腿肚子转筋——几百号人乌泱泱地堵着,五虎十杰全到齐了,他远远看着都觉得喘不上气。他心里那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差事这么凶险,给多少钱他也不干。

可事儿已经揽了,两头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只能蹲在街角干熬。一小时,两小时,烟抽了一包半,脚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

就在他以为今晚要出大事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阿浩猛地站起来,腿麻得他一个趔趄,扶着电线杆才站稳。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刘东和他身边那个女人,两人全须全尾的,连衣服都没皱一块。

他胸口那块悬着石头"咚"一声落了地:"妈呀,可算出来了……"

“浩哥,怎么还在这?”

刘东看到阿浩奇怪的问道。

“这、这不是担心你么”阿浩手足无措的说道。

“好兄弟,走,去喝点”,刘东拍了拍阿浩的肩膀。

刘东三人从街角拐出来,拐进了九龙塘一条马路。马路那边亮着一片暖黄的光,金圣卡拉OK的招牌挂在二楼外墙,粉紫色的灯管一闪一闪的。

斜对面摆着一排露天大排档,塑料椅子摞了半人高,老板正往铁板上浇油,滋啦一声白烟蹿起来,裹着葱姜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老板,一打啤酒,一碟花生,一碟卤水拼盘,还有黄金虾、豉椒炒蛏子、黑椒薯仔牛肉粒。"

啤酒端上来了,瓶口冒着白汽。刘东用筷子头撬开瓶盖,给阿浩面前的杯子满上,"浩哥,辛苦了。蹲了一晚上腿都麻了吧?来,走一个。"

阿浩赶紧端起杯子,手还有点抖,啤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一口闷下去半杯,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子惴惴不安才算散了三分。他抹了一把嘴,终于咧开嘴笑了:"阿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洛筱没喝酒,拿着筷子默不作声的低头吃菜。

对面两辆丰田皇冠停在门口,车门推开,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男人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甩得大开大合,夜风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来腰间皮带扣上一块锃亮的金标,大哥派头十足。

"那是谁啊?"刘东随口问了一句。

阿浩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嘴里嚼着一颗花生,含含糊糊地答:"14K的梁文雄,九龙塘这片的堂主,出了名的横。"

梁文雄一行人推开卡拉OK的玻璃门进去了,门口的霓虹灯在他们身后晃了两下,又恢复了一闪一闪的样子。

刘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往那边看。

半小时不到,金圣卡拉OK二楼临街的那扇窗户里突然人影乱晃。隔着玻璃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几团黑影在灯光底下推搡、交错,有人扬起了胳膊又落下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砸什么东西。

隐隐约约的尖叫声从二楼传下来,被街面上的声音压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阿浩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那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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