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帝对于大儿子宋启钰的观感很复杂。

他是厌恶的。

可是每次睁开眼，都能看见好大儿鞍前马后，在他跟前伺候，一颗赤诚之心。他不由得叹息一声。

放下心结，他以帝王的身份传授继承者各种经验，制衡朝臣的手段。

宋启钰认真聆听，心想父皇终究是关心他的。尽管前几天父皇看他的眼神，令他很不安。

“父皇，弟弟们想来看望父皇。因担心父皇龙体，穆大夫也说要静养，儿子和袁相他们商量，就没同意。若是父皇精神尚可，是否要宣他们觐见？”

元鼎帝眯着眼睛，“他们来了吗？”

“父皇若要见，儿子现在就派人去叫他们。”

元鼎帝想了想，点点头。

最后的日子，他也想看看心爱的儿子。反正在陈皇后那里，他已经是明牌，没什么可遮掩的。

很快，除了已经被圈禁的二皇子外，所有皇子齐聚太极宫，纷纷跪在龙榻前，哭声震天响。

元鼎帝在宫人的搀扶下坐起来，靠在靠枕上。

他的目光从老三开始，一一扫视每个儿子。

当目光扫过老四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停留。心头想着，他终究未能做到，未能将最好的留给老四。

徒呼奈何！

四皇子早有察觉，他隐约感觉到，父皇对待他跟对待其他兄弟貌似有一点不同。他心中怀揣着期待。

可是，一转眼，父皇病重，昏迷不醒。紧接着，大哥被册立为储君！

那份他自以为是的不同，瞬间成为了笑话，也成为心头隐秘的痛和不甘。

他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望向父皇。不想，正好和父皇的目光对上。

这一次，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父皇在心痛！

是在心痛他吗？

只可惜，父皇很快移开了目光。难道刚才又是他的错觉。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只觉着心头委屈，难以言说的委屈。

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

“日后，你们为臣，要忠心，要为你们大兄分忧，莫要给他添麻烦。谁若是不安分，惹是生非，定不姑息。”

“儿臣遵旨！”诸位皇子齐声应道。

宋启钰也赶紧表态，表示一定会照顾好各位弟弟。

元鼎帝难得满意一次。

心想，好大儿没有被陈皇后那个毒妇教坏，还有得救。只要好大儿心中一心为公，以江山社稷为重，区区陈皇后根本不足为虑，侯府早晚都得完蛋。

他精力不济，叮嘱几句后，示意诸位皇子退下。然后直接躺下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半夜才醒来，四周静悄悄的，静得不太正常。

元鼎帝意识到不对，总不能自己已经死了吧。

待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果然他还在寝殿。为何伺候的宫人全都昏睡不醒？

他没急，打眼张望，终于看清楚阴影下的人影。

魏无病自暗处走来。

元鼎帝见了他，如释重负，“朕猜测，你也该来了。”

“陛下有何吩咐？”魏无病微微一躬身，身为皇家奴婢，他是守规矩的。至少明面上守着规矩。

皇帝示意他坐下说话。

魏无病摇摇头，不肯落座。

“在陛下面前，老夫就不坐了。陛下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尽快吧。”

“朕快要死了吗？”元鼎帝问他。

魏无病沉默了一会，压着嗓子说道：“也就两三日吧。”

“这么快吗？穆大夫没有骗朕。”元鼎帝自嘲一笑。

魏无病面无表情，一张脸上沟壑纵横，好似枯死的枝丫。

元鼎帝很好奇，“你乃宗师，理应驻颜有术。为何朕见你一次比一次苍老？莫非练功出了差错。”

“多谢陛下关心老夫的情况。并非出了差错，而是一种体验。”

“体验？”

“武道一途，到了老夫这个境地，心境修为比什么都重要。领悟到了，就能更进一步。领悟不到，就会止步不前。人生漫漫，老夫想要体验一把生老病死，或有所悟。”

魏无病也算实诚，有一说一。

元鼎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会很辛苦吗？”

“多谢陛下关心，不辛苦。倒是陛下，不难受吗？”

“难受的。”元鼎帝喘了两口气，“说一会话都觉着累。你说朕跟先帝是不是受了诅咒，全都命不长。明明祖父那么长寿。”

他明显不甘心。

魏无病斟酌着说道：“你与先帝，身为皇子时，都有些坎坷，不如泰兴帝会机变会隐忍。”

“你的意思是，朕与先帝在潜邸的时候，过得太苦，伤了身子？”

魏无病不做声，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元鼎帝呵呵笑起来。

“朕不甘心啊！魏公公，朕有几件事要托付于你。”

“陛下请吩咐。”魏无病再次躬身。

元鼎帝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郑重其事说道：“将来，若是陈皇后不安分，胆敢插手朝政，胆敢牝鸡司晨，胆敢不顾江山社稷，扶持侯府继续坐大，你不用有任何顾忌，请替朕，替列祖列宗除掉皇后。”

魏无病微蹙眉头，明显不赞同，但他没有反驳，只问道：“还有吗？”

“我要你保敏妃母子平安到老。”

“可！”魏无病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负责执行。主子们的想法，他不去揣测。

“最后，若是平江侯府坐大，威胁到江山社稷，请替朕除掉侯府。”

魏无病再次皱眉。

他觉着皇帝的要求，除了保敏妃母子安全外，一个比一个荒唐。

此乃朝堂大事，岂能由他一个太监私自处置。会乱套的！

而且，陈家有陈观楼，只比他弱一点的宗师。假以时日，以陈观楼的悟性，修为迟早会追上他，说不定有一天还会超越他。

尽管他也不信，可他不得不做好这个准备，以防万一。

元鼎帝见他皱眉，便问道：“可有难处？”

魏无病微微摇头，真相就不必告诉皇帝。还有两天就要死了，何必徒增烦恼。

“并无难处！陛下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老夫会替陛下盯着陈皇后，顶着侯府！若是他们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是有不臣之心，老夫定会出手。”

他只说出手，没说怎么出手。

元鼎帝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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