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1987年。

孔城出生后的第五年。

同样的，这也是孔天成的外贸公司成立的第五年。

在这日新月异的五年时间里，天诚集团旗下子公司也已经开枝散叶，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和中海市城建局合营的天成建筑投资公司了。

为了让保住‘高先生’，孔天成想到了创办天成建筑公司，疯狂砸钱盖楼，带动中海市的商品房发展。

那个年代的市场经济活力还不够，没有人看好楼市，而且那时候的zf口袋里也穷的叮当响，根本掏不出钱大兴土木，所以当时孔天成投资城建项目完全就是在赔钱送人情。

当然，他砸钱的目的本来也就是为了送‘人情’，并且他也成功了。

虽然‘高先生’还是被降了级，但一片向好的市场环境，向一片免死金牌，保住了他的命——代价则是孔天成这些年赚的积蓄一半都砸进了这无底洞般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楼市里去了。

至于他赚的另一半钱去哪里了？

当然是用来给小花治病了。

一开始，孔天成还瞒着小花，说带她出国旅游。

后来，实在瞒不住了，他也只好和小花坦白了。

这些年，小花看着为了自己累白了头的孔天成，她一直说要放弃治疗，甚至想过了结自己的生命，不成为丈夫的拖累，但看着年纪还小的儿子，她又没有了与世界彻底决断的勇气。

有时候，她甚至会后悔，后悔没有听孔天成的话，晚点生孩子。

如果早点查出自己身体有问题，或许她就不会留下孔城，这样她就能决绝的死去，不给心爱的人留下任何麻烦。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她又会庆幸，庆幸自己在身体尚好的时候为孔天成留下了点什么，至少自己死后他不会那么孤独。

有时候，她会在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死后，孔城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被顽皮的小孩咒骂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所以，她害怕死亡，她渴望活着，活下来才能保护她的孩子，活着才能陪着她的孩子长大，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看自己可爱的孙子。

但是，看着孔天成一年比一年沧桑的模样，她又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去死，死了就不用再连累他了，或者好起来也行，这样自己不用拖累他，不用他操心，不用看他为自己流眼泪……

比起病痛带来的肉体折磨，这些年精神的折磨更让她绝望。

在孔天成一次次的苦苦哀求下，她每年无数次的往返国内外，去各种有先进医疗设备和医疗团队的医院治病。

但不管去哪里治疗，都是一样的结果。

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绝症，那些最顶尖的医学，也只能延缓死亡，并不能治疗死亡，即使有最新手段，治愈率也低的可怕，等同于无用。

但孔天成不怕，只要能用钱保住命也好，拖个几年，说不定医疗就有重大突破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有特效药了，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治好小花的病了！

所以他拼命的赚钱，疯狂的赚钱，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多赚一块钱，小花就能多活一分钟。

但他努力赚钱似乎伤到了其他人的利益。

1988年初，中海市大规模爆发传染病，孔天成的外贸公司被严重波及，国内产业也遭到了一股强劲势力的重创。

一夜之间，当初那个风光无限的孔总背负巨债，濒临破产。

……

如果不是为了小花和儿子，孔天成或许早就跳黄浦江去了。

好在，他撑住了，他挺过了最艰难的一年……

……

88年这年的年底，在孔天成的力挽狂澜之下，天成集团才稍微有些好转。

他也终于有钱带已经拖了一年没出国做检查的小花再次飞往了灯塔国治病。

出国前，孔天成去见了高先生，会面地点在徐汇的一家饭店内，那家饭店的名字叫——和平官邸。

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这处房产是孔天成私人的地盘，两年前他低价接手了这家破产留下的产业，没想到这半死不活的酒店，竟然在孔天成手里起死回生来。

起死回生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是想找天诚集团谈生意的商人，就得先来和平官邸冲个会员卡，合作项目根据会员卡的额度来。

这样也省事，那些太小的项目，他没空过手，都是丢给孔年他们手底下的人去干。

只可惜，那也只是往日的荣华，如今的和平官邸再次落魄。

正如同如今的孔天成一样，带妻子去看病的钱都得东拼西凑。

那天的饭局，在楼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包间内。

那是孔天成第一次看见了高先生的真容。

眼前的男人，穿着极为质朴，看上去不过比他大几岁，正值中年。

他梳着一丝不乱的油背头，连鬓角都整齐得不见半缕碎发。

英气的眉毛下，目光如炬，站时挺拔笔直，坐时端正板正，浑身上下自然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庄严与肃穆。

那天，孔天成终于知道，高先生原来并不姓高，他姓莫。

那天，老莫喝了很多酒，他把孔年和杜世豪支了出去，和孔天成讲了很多很多，他诉说着这些年一步一步的艰难，诉说着老天的不公，诉说着自己的遗憾。

那天，他像是预见了自己的未来，站在窗边和孔天成又说出了那句，曾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讲过的话。

“天成，你知道，鱼跃龙门需要什么吗？”

这一次，孔天成不再摇头，而是端起酒杯说道：“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贵人！”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

老莫笑了，豪迈的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看中你吗？”

“……”

孔天成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他可以再次恭维老莫，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也知道，老莫听多了这些话，已经厌倦了这种阿谀奉承。

“因为，我在那时候的你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想改变世界的决心，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太像了，一样的莽撞，一样的不服输……”

说到这，老莫仰头焖了一口酒，然后再次开口，“只可惜，我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你现在学会奉承了，变得圆滑了，这不是坏事，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你未来的路会走的比我更远。”

老莫拍了拍孔天成的肩膀，看着窗外的中海市，他继续说：

“你看到对面了吗，那片淤泥地里埋着‘金蛋’，好多好多的‘金蛋’，但还没人能挖到，我走后，你去挖出来，未来中海是你的。”

孔天成惶恐的摇了摇头，他弯腰说道：“您太高看我了，我没那个能力，未来依旧需要您的帮助，您永远是我的领导！”

看着孔天成此刻的模样，老莫放下了酒杯，一掌轻轻拍直了孔天成弯下的腰，表情严肃的说：“金陵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孔天成，你给我记住了，你就是那条金龙，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你只缺一场真正的‘风雨’，而我会助你成为这条龙，等真的到了那天，我希望你能看在我对你的恩情上，为我善后……”

……

……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化龙的代价是失去一切……”

“1989的开春，好冷，刺骨的寒冷，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春天，因为年哥死在了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

“元宵节那天，杜世豪打电话对我说，有人要杀老莫，我不知道老莫做了什么，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能插手的了的，所以，我寻求了钟莉娜的帮助，钟莉娜似乎早有预料，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那个电话号码是佳野困鹿的。”

“佳野困鹿愿意帮我，她在电话里说，只要我的人到了霓虹，她就能保住我的人，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佳野困鹿并不是普通的女孩。”

“于是，那年的开春，我计划着带所有人去霓虹寻求佳野困鹿的庇护。”

“一开春，我便让年哥和杜世豪先带着老莫走，我来善后，至于那些产业，全部交给孙江年就行了，至少他是安全的。”

“在码头，年哥抱了我一下，他说让我早点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笑着说好，挥手告别，年哥那忧愁的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苦涩笑容，上了船。”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别，竟然会是和年哥的永别。”

“他死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杜世豪后来用笔写字告诉我说，是他抱着躲在船上的杀手一起跳海了。”

“年哥的死保住了老莫和杜世豪，可刚刚下了船，佳野困鹿还没来得及接应，在码头蹲守的杀手就先一步出现了。”

“杜世豪和杀手缠斗，但终究抵不过对方人多，被打晕了，老莫则是被捅了数十刀后，当场死亡，老莫在国内的家人也惨遭毒手，无一幸免。”

“佳野困鹿赶来时，只救下了倒在血泊中的杜世豪，他被杀手挑断了手脚筋，割了喉咙，戳瞎了双眼，终身残废，只留下左手两根手指头能动，一双耳朵能听。”

“我去见了他，他用笔潦草的写下了一些东西，然后当晚就自杀了——夜里撞死在桌角上，第二天才被医院的护士发现。”

“杜世豪死前还告诉我，老莫有个儿子，似乎逃出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但时至今日也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我亏对了老莫，曾经答应过他的，要为他善后的承诺也没做到，我真是该死啊……”

“一年后，钟莉娜辞去了外贸局的工作，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只身一人离开了中海……”

“两年后，我的父母也相继离世……”

“我来不及痛，因为我还要赚钱，我要救活小花，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小花了！”

“正如老莫说的那般，他的死真的像一场风雨，迎来了我的蜕变，那几年，赚钱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股市、楼市、金融、外贸……那些曾经没人看好，全部被我托底接盘的东西，一个个全部变成了最赚钱的行业，浦东的那滩烂泥地也真的如老莫说的那样，挖出了一个个‘金蛋’，东方明珠璀璨耀眼，一栋栋高楼大厦也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我最厉害的时候，中海市有一句话叫：在中海，谁都可以惹，但绝对不能惹孔家，因为中海有一半归孔家。”

“可再厉害又如何，我还是失去了小花……”

“或许是几年前，拖太久没带小花去看病，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终还是没能撑住，我最爱的小花，她死在了1996年的冬天，死在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条江边，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终于，还是失去了一切！”

“但我不敢死，因为我答应过小花的，我要把小城养大，不然就不允许我去找她……”

“世人都说，我孔天成是手眼通天的中海皇帝，可我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抓住，十八岁生日那晚，我发誓我要变强大，强大到谁都没办法伤害我，强大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可我最终谁也没能保住！”

“对不起小花，对不起年哥，对不起老莫，对不起世豪……我对不起你们……”

……

……

午后的阳光落在了正酣睡的孔天成的脸上，那疲惫的脸庞被银白的发丝遮住，一滴清泪悄无声息的从眼角划过。

孔曦：“哥~”

孔晨：“嘘，太爷爷睡着了，不要吵醒太爷爷！”

孔曦：“哥，我是想说，太爷爷好像哭了……”

孔晨：“好像是诶，太爷爷为什么会哭？”

孔曦：“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孔晨：“胡说，太爷爷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怎么会因为做噩梦哭。”

孔曦：“那就是这场梦太恐怖了……”

被吵醒的孔天成听着两个小娃娃的对话，嘴角扬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想：“是啊，这场梦……太恐怖了……”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停在了那年的冬天……

黄浦江边，虚弱的女孩轻轻搂着他的肩膀，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句话。

“成哥，你答应我，不管我日后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带着小城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你！”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成哥……听说……人死后，可以变成一切，我想化作太阳和月亮……这样就能永远在天上陪着你和小城了……”

“亲爱的，不要哭，不要为我流泪，我想看你笑着和我告别。”

“亲爱的，我从没有怪过你，父亲死的时候没有；嫁给你的时候也没有；为你生下小城也没有；现在，能在你怀里安稳的睡着，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亲爱的，你对我已经够好了，不用说：对不起，你要说：你爱我！”

“我爱你，小花！”

听到这句话，女孩像是了却了心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瘦的皮包骨一样的双手缓缓松开，然后一头栽进了爱人的怀里……

雪还在下，就像两人初见时那样。

“哥哥，冬天的码头风这么大，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家穷……”

“那我叫我爸给你多加点工资。”

“没事……没事，干活就不冷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孔天成！”

“我叫陈小花，花朵的花……”

……

……

【因为番外的篇幅有些，孔天成传的商战和其他东西我没有写太多，着重描写的感情线为主（主要也是因为这是我最擅长的部分），有许多不完美，希望大家见谅，孔天成外传结束后，或许我还会出一些关于本书其他角色的外传，各位期待谁的番外呢？可以在评论区讨论一下】

【哦，大家期待的新书也会在这个月出……是我没尝试过的新题材，具体哪天还不确定，看我最近的创作状态吧，反正肯定是这个月了，敬请期待，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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