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普苏的意志如同冰冷的宇宙射线，轻而易举的穿透了“许曙”残存的意识。

对方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恶意或仇恨仇恨，只是表达了自己存在本身带来的必然倾轧。

“许曙”残破的身体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试图复刻之前被“读取”心理活动时的思维模式。

【规则……谁的规则？】

阿普苏“听”见了，而祂的“声音”再次烙印在空间规则中，回应得迅速而平静。

“我的规则。

“那是在我……‘成型’之初便确立的底层逻辑：‘若遇可伤及自身之异数，则予以清除。’

“逻辑优先度：高。

“执行状态：进行中。”

阿普苏回答问题的态度甚至说得上非常好，没有搞什么语焉不详的猜谜语环节，而是直接将答案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甚至连“伤及自身”这一点，阿普苏也表现得平淡无奇。

那道伤口祂注意到了，但无关痛痒，只是触发了某条预设的响应协议。

【那你现在……为何不直接动手？】

许曙的精神波动带着濒死的虚弱与一丝不解。

阿普苏的“注视”似乎在他那残破不堪的躯体和黯淡权杖上停留了片刻。

“清除协议仍在执行中。

“但基于你当前存在消散速率，大约在你身后星球上广义定义的‘423秒’后，你将自然崩解。”

“许曙”的睫毛微微一颤，他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向自己的星球。

为什么，对方会……哦……他明白了。

这只崩坏兽……祂大概已经“学会了”地球上的“常识”……而祂仅仅只是在地球的近地轨道停滞了一会儿。

智慧啊……

阿普苏的“声音”依旧平稳，继续着上一个问题的解答：  “在此期间，我检测到你可进行基础信息交互。

“基于另一条底层逻辑：‘在非冲突时段，可尝试与有限智能体进行有限交流，以缓解漫长时间中的信息熵寂。’

“逻辑优先度：低。

“执行状态：尝试中。”

“信息熵寂……无聊么？”  “许曙”捕捉到了那个似乎带上了情感的词汇，尽管阿普苏的语气毫无波澜。

“可以如此类比。”  阿普苏承认了。

“自我上一次执行大规模‘场域同步’以来，已度过难以用你所能理解的时间单位计量的漫长间隔。

“在此期间，我并未发现值得‘注意’或‘触发高阶协议’的异常点。

“常规的星际物质流，恒星正常的生命周期，某些星球上低等生态圈演化……信息模式重复，熵值趋向固定。

“很……‘无聊’。”

祂的话语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拟人化的描述，但这无法遮掩住祂那种俯瞰星海兴灭的绝对淡漠底色。

【你……见过很多文明？】

“许曙”问道。

他的意识越发飘忽，只是在凭借本能延续这场对话，为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目的争取时间。

或是……

他仅仅想在消散前，多理解一点这个即将吞噬一切的“存在”。

“很多。

“你们并不孤独，这个星系之外的智能存在形态各异，能量利用方式不同，社会结构复杂度不一。

“但最终，它们都归于‘场域同步’，化为我存在基底的一部分信息涟漪。

“而它们……有些抵抗了，有些没有。

“有些试图理解，有些只剩恐惧。

“过程略有差异，结果趋于一致。”

它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调取自己的“信息熵”中某段古老到难以形容的记录。

“也曾有文明，如你此刻般试图探寻‘共存’，‘理解’和‘规避’的可能性，他们为此提出了许多理论，付出了许多代价。”

【然后呢？】  许曙的精神波动微弱地闪烁着。【你毁灭了它们？】

“我配合了它们……我接受了它们接纳我的提议……

“然后，他们证明了‘崩坏’的相互性。”

【相互……性？】

“能量，物质，秩序……乃至‘存在’的争夺与侵蚀，并非单向。”

阿普苏继续做着尽职尽责的解释，如同在为一个好学的学生陈述基础常识一样自然。

“当你试图规避一种‘崩坏’时，往往会催生另一种形式，或许来自另一方向的‘崩坏’。

“当你以为寻得了‘共存’的平衡点时，那平衡本身，或许正在孕育下一次更大规模的失衡。

“甚至，当两个文明，两个个体，意志无限趋同，目标完全一致，在足够漫长的时间尺度下观测，分歧与对抗的概率也会趋近于百分之百。

“这是系统内禀的混沌，是信息交互不可避免的代价。”

“许曙”沉默了。

他倒是想反驳，可似乎……偏偏就是他没资格。

因为……哪怕双方本质上是一个人，这种分歧也还是会出现。

阿普苏的“目光”扫过许曙，顺带着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地球。

“你们遭遇了我，这是你们的‘崩坏’。

“而我，在此刻，遭遇了能对我造成可记录损伤的你，这，亦可视为我的一次微小‘崩坏’……嗯，我喜欢你们文明创造的这个词语。

“无关意愿，这只是‘存在’交互的必然概率产物。

“区别仅在于，我的‘存在’规模使你们的‘崩坏’表现为毁灭，而我的‘崩坏’似乎仅表现为一道需要被清除的‘异常数据’，以及此刻这段……低优先级的交流。”

崩坏不是邪恶，不是天罚，甚至不是针对。

它就像引力，像熵增，像宇宙中所有趋向于扩散，均质，湮灭差异的基本力量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且相互激发，永无休止。

【所以……没有出路？】

“没有。”

阿普苏给出了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答案。

“这不影响清除协议的执行。

“你的自然崩解进程，已进入最后一百个周期倒计时，我们之间的交流协议即将因交互对象存在性衰弱而终止。”

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似乎准备结束这场“缓解无聊”的对话，重新归于那片永恒的静谧与“无聊”之中。

而“许曙”握着那柄几乎快要感觉不到的黯淡权杖，残存的意识在阿普苏揭示的那个令人绝望的宇宙图景中缓缓沉向最后的黑暗。

无意义。

一切似乎都无意义……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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