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最后看向司马徽。

“德操先生，汉越国的舆图，你接着画，能画多细画多细。布拉马普特拉河两岸的部落分布、渡口位置、山口宽度、雨季旱季的水位变化，凡是商队和我们斥候说得出来的，都记下来。

等甘兴霸的两百锦帆军打探到详细信息后，再一一核对。

将来骑兵从班哨山口冲出去，第一步踏在什么地方，我要你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司马徽深深一揖：“将军放心。我既开了这个口，就会仔仔细细将舆图绘画得一丝不漏。”

众人领命后，依次退出帐外，各自处理自己手头的要事。

帐中只剩下王翦一人，和桌案上那副来自鲜卑的旧鞍镫。

山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舆图边缘微微翻卷。

王翦伸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指尖正好落在永昌以西、那片即将被墨线填满的空白上。

桌案上的马镫安静的躺着，镫环内壁的磨痕在斜照的日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旧金似的光。

那光虽然不亮，但王翦独自看了很久。

他想起严颜方才说的那句话：“除非将军有逐鹿中原之心”。

严颜说得没错，这副鞍镫本身只是一副骑兵的装备，它不会自己带着骑兵去冲锋，不会自己把巴蜀的山川碾成平原。

但它是一个支点。

一个在巴蜀的山水之外、在永昌以西的群山之外、在布拉马普特拉河谷的稻田与茶园之间，等着被踩下去的支点。

王翦把舆图上那道代表西南丝绸之路的墨线，用指甲轻轻描了一遍。

从成都，经南中，过永昌，出班哨山口，入布拉马普特拉河谷。

线很短，图上不过一掌之遥。

可那一掌之下，是几千里山路、几重高山、一条大河的冲积平原，和一个三面环山、口子朝西，相比大汉王朝显得颇为落后的小国。

帐外的滇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泸水方向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干季将至的燥意。冶坊的铁锤声，很快就要在这片南中的红土上响彻起来了。

…………

同一时间，青州，东莱郡，昌阳县。

昌阳县乃是东莱郡甚至整个青州最东部的县城，海风从昌阳港外的水面上推过来，带着盐粒和鱼腥，把营寨里晾着的麻布帆吹得猎猎作响。

港汊里停着十数艘新造的海船，船身还散发着新剖松木的气味，船匠们蹲在沙滩上敲打铁钉，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响到日落。

吴起坐在水军营房前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放凉了的浆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港口，也没有落在那些新船身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副马镫。

准确的说，是一副鲜卑人打造的双马镫。

铁环铸得不算精细，踏板上还留着铸造时没打磨干净的毛刺，皮带的穿孔也歪了半寸。

但两只镫是成对的，高度相当，左右对称。

吴起把它们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在镫环内侧磨出了一道浅浅的亮痕。

太史慈从营中走出来时，正看见吴起把一只马镫套在自己脚上，凭空做了个“踩”的动作，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吴先生这数日以来，每日都要把这副铁环看上一遍。”

太史慈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浆水：“从青州商人手里花了重金换来的东西，值当如此？”

吴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马镫放回桌案上，抬起头来。

“子义，你骑马的时候，脚底下有东西吗？”吴起忽然问道。

太史慈愣了一下：“先生之意是？”

“你踩在马镫上的时候，两只脚，有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把身体压上去的支点。”

太史慈仔细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案上那副铁镫，轻笑道：“我骑了十几年马，从青州到辽东再到青州，骑过的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匹。

马鞍是有的，高桥鞍，前后桥都高，坐上去腰能靠住。

但脚底下……说实话，平日里不甚觉得。

踩不踩，腿都是夹着马腹的。”

“不甚觉得。”

吴起重复了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像太史慈说的正是一句关键的证词：“对。不甚觉得。因为在你学会骑马的那一日起，你的身体就已经习惯了没有支点这件事。

你所有的骑术，都是在‘脚下是空的’这个前提底下练出来的。”

只见吴起站起身来，走到槐树旁边的空地上，那里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青州马，是营中用来传令的走马。

吴起把马牵到空地中央，自己走到马左侧，左手抓住鬃甲，左脚踩上那只重金购来的双马镫，一翻身就上了马背。

动作不算漂亮，但胜在稳健。

“子义，你来看看。”

吴起坐在马上，两脚都踩进镫里，向太史慈招了招手，解释道：“从前我上马，靠的是左手挽住鬃甲，右腿从马臀上扫过去，整个人横着甩上来。

上了马，两条腿垂着，脚是空的。

要催马，大腿一夹，缰绳一抖。

要挥刀或是刺矛，得先收住腰，用腰力把上身稳住，再出手。

若是双手离缰去持长矛或是大刀，整个人就只剩胯下那一点坐骨压在鞍上，马一颠，人就会摇晃。”

他俯身把重心压低，做了一个持矛前刺的动作，然后停住，看向太史慈道：“你看见没有？我的力从肩到臂到矛，是直的，但这条直线和马的冲力之间，没有连起来。

马的力是往前走的，我的力是横着出去的，两个力在腰上顶住了。”

太史慈没有说话，却看得很仔细。

吴起翻身下马，把马镫扯下来，递给太史慈道：“你再上去，踩实了，把我适才的动作再做一遍。”

太史慈接过马镫，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比吴起利落得多，几乎没等吴起看清，人已经在鞍上了。

两脚踩进镫环，他先试着把身体重量往下压了压，然后做了个半蹲的姿势，又坐回去，来回几次。

“怎么样？”吴起淡然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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