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到底是什么文明？”

    钱谦益提出这个问题。

    他决定从皇帝的回答中，找到西学的破绽。

    朱由检对此也很难说清，思考很久之后，方才说道：

    “每一个文明都是复杂的，一两句话很难说清。”

    “像是华夏文明，总体是以生产为主，但是在崛起的过程中，也少不了扩张和掠夺。”

    “更有商朝那样留下商人名称的朝代，可以说是商贸立国。”

    “只是这些都不是主流，华夏是以生产为主的文明。”

    “这在周公分封诸侯、秦汉统一中原后就已确定，周围适合农耕的地方，都被华夏文明占据。”

    这是一个文明的扩张，最终，以农耕为主的华夏文明，完全征服了中原。并且在向周围拓展时，遇到了草原上的游牧文明。

    双方征战数千年，中原文明虽然数次征服草原，却因为文明底色的差异，无法稳固统治。

    草原上崛起的蒙元虽然征服中原，却也在不到百年后，被太祖驱逐出去。

    钱谦益听着皇帝如此讲述华夏文明，感觉眼界又开。

    认为可以从文明的视角书写历史，让人们回顾曾经的扩张，支持当今皇帝重制礼乐和分封，重塑华夏文明。

    朱由检对他的想法点头赞许，又道：

    “泰西文明，目前的发展阶段，可以对应春秋战国，文明形态没有完全定下来。”

    “他们现在有一定的生产力，某些方面甚至能和大明相比。”

    “但是工农业又不如，产品远不如大明精美。”

    “所以他们争相和大明贸易，把掠夺的白银送过来。”

    “这是一个混合了生产、掠夺、贸易的复杂文明，各国还不一样，各有各的特点。”

    详细分析泰西各国，朱由检道：

    “泰西诸国中，法兰西以农业生产为主，农业水平在泰西诸国中最高。”

    “如同战国时期各国变法集权一样，法兰西已经在中央集权，收拢封地权力。”

    “它是最有可能统一泰西的国度，大明一定要阻止泰西大一统，出现他们的秦汉。”

    钱谦益听出了皇帝的防备，虽然他现在对法兰西了解不多，却决定以后要重点关注这个国家。

    有资格统一泰西的国家，就是泰西的强秦。

    然后是和大明有交往的国家，朱由检道：

    “荷兰以商贸立国，被称为海上马车夫。”

    “但是他们的工农业水平也很高，不是犹太人那样到处迁徙的寄生型文明。”

    “这个国家和大明有许多互补的地方，将来如果臣服，可以作为大明在泰西的盟友。”

    “西班牙、葡萄牙殖民开拓最早，利用更强的武力，掠夺了仍旧使用石器的美洲土著财富，掠夺型文明的特征很明显。”

    “后来他们仗着各地的据点，在世界各处发展贸易，向商贸文明转变。不过因为自身出产的商品少，在其他国家的竞争下，已经显出颓势。”

    “英格兰则最复杂，潜力也是最大。它发展航海比较晚，落后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

    “他们没有土著可以掠夺，所以就掠夺开始衰落的西班牙。”

    “甚至还颁发私掠许可证，允许武装民船攻击俘获敌国商船。”

    “可以说是把海盗行为公开化，称得上掠夺型文明。”

    对英格兰做出这个定义，朱由检提醒道：

    “对泰西文明一定要警惕，他们以大海为生，不但喜欢海贸，还信奉海盗文化。在武力占优势的时候，会肆无忌惮地公开掠夺。”

    “海盗和海贸，是海洋文明的一体两面。”

    “大明和泰西诸国交往时，一定要注意防备。”

    “只有在武力上压住他们，才能让他们乖乖贸易。”

    海盗文化的基因，一直都根植在泰西文明内部。

    这些人只要在武力上占优势，就会敢于掠夺。

    区别只是以前想抢就抢，现在要找个理由而已。

    不过骨子里的东西是没变的，都是绑架掠夺。

    中国曾经以为他们讲礼，后来才明白“我们把你们想得太好了”。

    朱由检希望大明的人提高警惕，认清泰西文明的本质。

    为此，他又举例道：

    “英格兰移民迁往北美，最初饥寒交迫，在当地土著印第安人的帮助下，成功立足获得丰收。”

    “为此，他们举行多种庆祝活动，由此形成了一年一度的感恩节。”

    “先生觉得，他们感恩的对象是谁？”

    钱谦益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道：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他们受到印第安人帮助，当然要感恩他们。”

    朱由检闻言失笑，摇头道：

    “这就是以己度人了。”

    “投桃报李是一种可贵的品德，但是泰西文明、或者说很多蛮夷都没有。”

    “他们感恩的对象是神，感谢自己信奉的神灵，通过印第安人之手，把食物送给他们。”

    “他们口头上说的‘感谢神’‘愿神保佑’，可不是毫无由来的。”

    “而是一切对他们的帮助，都被他们归结为神的指引。”

    “所以，他们对印第安人毫不感恩，在成功立足之后，毫不犹豫地征服杀戮他们。”

    “这些人抢劫时也根本没有负担，因为他们认为所有的财富都是神创造的。他们从异教徒手中抢过来，是帮助神夺回。”

    “要认清楚掠夺型文明的本质，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思想体系。”

    钱谦益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番话，直感觉到毛骨竦然。

    如果说游牧文明因为生存的劫掠他还能理解的话，泰西文明以神的名义掠夺，是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事情。

    此时他才明白皇帝为何对泰西文明如此关心，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华夏的异文明形态。

    同样，这也给他反对西学提供了理由，他很是激动地道：

    “泰西文明如此邪恶，应当禁止他们的文化传播。”

    “我大明礼仪之邦，不可学蛮夷之学。”

    朱由检听得有些头疼，警告钱谦益道：

    “海洋文明本性如此，就像游牧文明同样喜好掠夺。”

    “中原和草原打了几千年交道，未来和泰西诸国同样可能如此。”

    “在和游牧文明打交道的过程中，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汉唐也向草原学习骑兵，有效提升了战力。”

    “大明现在面临海洋文明的威胁，要同样学习他们的长处，追上他们的海军。”

    “否则将来这些海洋文明的强盗，就会像游牧文明的骑马强盗一样，坐着战船劫掠大明。”

    “以后不要再说禁止西学的话，大明必须学会和海洋文明打交道。”

    用前段时间陈子龙反驳的理由，警告钱谦益不要再想禁止西学。

    在无法消灭泰西诸国的情况下，必须要学会和他们往来。

    钱谦益没能说服皇帝，却也没有气馁，而是道：

    “虽是如此，大明对西学必须有选择。”

    “可以学习他们的术，但是不能学习他们的道。”

    “农耕文明和海洋文明是不一样的，不能什么都学。”

    这个认识，已经和晚清的儒者接近，朱由检对他能这么想还是满意的，赞赏道：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道和术自然是要分开的。”

    “朕之所以在科学院专门为外国建立一个分院，就是为了消化吸收外国的学问和技术。”

    “主要学习他们的长技，其次才是学问。”

    “当然，为了防止科学院出错。先生的大同院可以多盯着点，除了外国的技术外，要防止他们的堕落邪说随着过来传播。”

    “尤其是泰西诸国文化的核心宗教，一定要严加防范。”

    “学习技术可以，但是不能信教。”

    “在这些教派的教义被朝廷认可前，不能公开传播。”

    给敌视西学的钱谦益一个任务，让他盯着西方宗教。

    大同院成立的目的，就是负责思想方面。和宗教信仰的斗争，将是长期工作。

    钱谦益不怕有任务，怕的是被皇帝忽视。

    而且他不觉得和西方宗教斗争有什么难的，对这个任务欣然接受。

    大同院也因此成立了宗教研究所，专门研究外国教派。

    也因为和宗教的密切关联，大同院被很多教派视为儒教核心，认为他们宣扬的大同儒学，同样也是宗教。

    大同协会，就是儒教的教会，只是他们的宗教特征不明显而已。

    城隍司更是儒教的爪牙，专门针对各个教派。

——

    为了促进大同协会的发展，朱由检在和钱谦益商谈后，下令道：

    “大同院初立，不能没有人才。”

    “朕会传旨各地，举荐认同大同思想的博学鸿儒，前来京城应试，视成绩加入大同院。”

    “凡是有一技之长、有志于天下大同者，皆可入会入院。”

    “这道旨意就称之为求贤诏，求取各地贤才。”

    利用大同院进一步招揽民间人才，防止他们造反。

    如果有人觉得怀才不遇，可以直接进京，参加大同院的考选。

    钱谦益对此是欣然接受的，他问道：

    “这些人到了大同院待遇如何？”

    “应当如何安排？”

    朱由检思索之后说道：

    “仿照科学院设研究员和院士，品级九品到五品，授予相应散官。”

    “再往上立功可以授勋提升散官，甚至成为翰林供奉、或者内阁顾问。”

    “他们的俸禄嘛，按照品级发放，朕会让他们衣食无忧。”

    这已经是类似翰林院的待遇了，翰林官通常也在五品以下。

    尤其是升到五品后有成为白衣卿相的机会，钱谦益对此非常满意。

    朱由检为了防止支出太大，在思考之后又道：

    “大同院还可以经营产业，接受儒商捐赠。”

    “每年拿出一定收益，补贴给在大同院和大同协会工作的人员。”

    “还可以成立四民研究所，专门设个商人研究室，负责儒商评判。”

    “达到要求的可以认证为儒商，得到各地大同协会的优待。”

    “要以切实行动，引导商人有助于大同。对堕落商人则要警告，防止他们成为寄生的食利者。”

    钱谦益喜色更甚，有了这个名义，他就能要求商人捐赠了。

    否则一个堕落的帽子扣下去，哪个商人都吃不消。

    当然，大同院也要培养一批儒商，在商业领域培养自己人。

    朱由检则让符合公有制要求的皇商，大规模加入大同院。

    有了儒商这个牌子，皇室供应商在各地扩展商业版图时，将会更加顺利。

    大同院也能和其他内廷机构融合，成为内廷一员。

    为此，他规定大同院的高层，和其他内廷衙门的堂上官一样，可以从皇资委分享收益。

    用他们为皇室产业鼓吹，防止受到仇视。

——

    求贤诏的颁布，在朝廷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虽然韩爌等人对所谓的大同院有疑虑，但是在选贤任能上，是不可能反对当今皇帝的。

    这道旨意在各大报刊上大规模刊发，并且通过各级衙门，传到大明各地。朝廷将在明年四月，举行大同院的考选。凡是自认为有才能的，皆可进京赴试。

    得到官员举荐的，更是能公车赴试。

    官员们纷纷举荐当地名儒，朱由检的圣明君主形象，也进一步建立。

    这同样是他的目的，加强自己在大明各地的威信。

    利用个人崇拜，维系大明的统一，把自己的政策贯彻下去。

    很多得到举荐的名儒，都认为当今皇帝，不愧是圣主明君：

    “高帝求贤，方有强汉之盛。”

    “魏武求贤，奠定曹魏基业。”

    “如今陛下同样求贤，大明又可以兴盛矣！”

    这是一位老秀才的想法。

    没能考上举人、却因为教书育人很有名望的他，在得到举荐之后，可谓惊喜交集。

    对皇帝的崇拜也直线上升，前往京城赴试。

    这种非科举的考试，显然不会太难。就算考不上大同院也多半能成为大同协会会员，不会没脸回来。

    只要是对大同思想认可的，基本都愿意去。

    也有一些人对皇帝提出的大同思想有疑虑，顽固地认为天下为公就是禅让，打算去京城辩一辩。

    在朱由检重新解释大同数年后，大同思想蓬勃壮大，开始面临挑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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