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扬按下启动键的瞬间，整个五层空间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重力发生器过载运转的声音，银灰色的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能回路从淡蓝色瞬间变成了橙红色，光芒沿着刻痕快速流淌，在地面上投射出变幻的光影。

王令脚下的区域开始变得沉重。

五十倍重力，对于普通金丹期修士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让经脉变形、骨骼呻吟的负荷。

但对王令来说，确实是有点小儿科了。

此时此刻的空气中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噼啪声。

那是灵力在高压环境下被迫压缩时发出的声响，表明重力塔确实是在有序运行。

周围的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孙蓉的手微微握紧，在看到重力场将那一片区域的空气都压得扭曲变形时，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嗯……

主要是紧张重力塔，害怕这个塔被王令给玩坏……

而另一边的晶体面板上，各项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傅清扬的目光紧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等一个瞬间，等王令为了抵抗五十倍重力而不得不释放出远超金丹期水平的灵力。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爆发，也足够重力塔的监测系统捕捉下来。

然而，三秒过去了。

面板上的数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稳定。

心率：72，上压119，下压80……

一切数据都显示，站在五十倍重力场中央的这个少年，身体状态和坐在教室里听课时没有任何区别。

傅清扬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正常。

哪怕是元婴期的他，在五十倍重力下也不可能保持这种程度的从容。灵力波动会自然升高，心率会轻微加速，血压会有小幅波动……这些都是人体面对高压环境时的本能反应，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制的。

但王令的数据，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数据……是不是有问题？”旁边一个京门八中的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傅清扬没说话，手指在晶体面板上快速划动，调出系统自检界面。

传感器、重力发生器、数据采集模块全部运行正常，没有任何故障报错。

他抬起头，看向王令。

王令正站在重力场的正中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甚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脆面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这重力塔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王令掏出干脆面的时候，压根不用王令亲手去捏了，干脆面当场就碎成了小粉末。至于这五十倍重力压在他身上，连他卫衣上的褶皱都没多出一条……

“王令同学……”傅清扬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王令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有没有觉得呼吸困难？或者灵力运转不畅？”

“没有。”

傅清扬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看来地心计划确实锻炼人。”

他语气自然地说道，手指在面板上又划动了几下：“三秒到了，我先关掉……”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面板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警告：重力发生器过载保护触发，系统无法正常关闭】

傅清扬的瞳孔猛地收缩。

警告框下面，一行行数据正在快速滚动：

【当前重力倍数：52倍……58倍……67倍……】

【重力场失控，建议立即撤离】

【重复：重力场失控，建议立即撤离】

银灰色墙壁上的灵能回路从橙红色变成了刺目的亮红色，整个五层空间开始发出震颤。

“怎么回事？！”陈超第一个叫出声：“不是说安全系统很完善吗？”

傅清扬的手指在面板上飞速点击，很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取消失败。

强制终止失败。

切换备用系统失败。

重力塔的控制系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指令都石沉大海。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89倍……105倍……143倍……

以王令为中心，那个球形区域的重力正在以失控的速度飙升，空气以肉眼见的速度被不断挤压，甚至连光线经过那片区域时都发生了明显的偏折，形成一个扭曲的透镜效果。

但王令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甚至连站姿都没变。

五十倍重力和一百五十倍重力，对他来说大概就像普通人感觉不到自己头上有多少根头发一样，根本不值得在意。

然而，正是这种不在意，正在制造一个巨大的麻烦。

重力塔的设计极限是二十倍全域重力，或者局部一百倍重力持续不超过十秒。

而现在，以王令为中心的那片区域，重力已经突破了两百倍，并且还在以每秒十几倍的速度攀升。

墙壁上的灵能回路开始冒出青烟。

“所有人往后退！靠墙站！”

傅清扬厉声喊道，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任何一部分。

他确实想测试王令，想收集王令的数据，想弄清楚这个人到底隐藏了什么。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把重力塔弄炸。

“傅学长！五层重力发生器核心温度超过安全阈值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备用冷却系统启动失败！再这样下去，五分钟内会发生灵能熔毁！”

傅清扬的脑子飞速运转。

灵能熔毁……那是重力发生器核心过载到极限后发生的灾难性故障！

届时整个五层的重力场会瞬间崩塌，释放出的灵能冲击波足以将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撕成碎片。

“所有人立刻撤离！”他转身对学生们喊道，声音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打开应急疏散通道，能御剑的快点御剑跑！”

学生们开始慌乱地逃生。

孙蓉没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令身上。

王令正在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里，银灰色的金属地板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不断扩大的蜘蛛网。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重力发生器埋设在地板下的灵能回路正在过载燃烧的颜色。

他眨了眨眼。

意识到一个问题。

重力塔失控，不是傅清扬搞的鬼。

是他自己。

他的肉身密度太大了。

大到站在重力场里，就像一个黑洞掉进了精密的天平。

重力塔的重力发生器在拼命增加输出，试图对他的身体进行测量。但无论输出多少倍重力，反馈回来的数据都是“目标未受影响”，于是系统判定重力不足，继续加大输出。

就像一个力气不够的人拼命推一堵墙，推不动就以为自己没用力，于是更加使劲，直到把自己的手臂扭断。

王令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裂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得想个办法让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像他的问题。

比如，让重力塔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坏掉。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沿着地板上的裂纹钻入地下，无声地穿过重力发生器的层层防护，精准地找到了灵能监测回路的主干线。

那是一条由三百七十二根灵能导线组成的复杂网络，负责将重力塔内所有传感器的数据实时传输到中央控制系统。

王令的灵力像一根针，在其中的一根导线上轻轻扎了一下，制造了一个精心伪装后的骗局。

看起来像是长期使用后自然老化产生的接触不良。

然后，他又在另外两根导线上做了同样的事，刚好够让重力塔的控制系统在自检时得出一个结论：灵能监测回路因设备老化出现间歇性故障，导致重力传感器数据失真，进而引发重力发生器过载。

这是标准的事故调查报告模板。

王令收回灵力，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演”。

先是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接着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晶体面板上，他的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了九十五，灵力波动频率从金丹中期标准值攀升到了金丹后期。

他在模拟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修士，在超负荷重力下该有的反应。

几乎在同一时刻，墙壁上那些快要烧起来的灵能回路忽然暗淡了一瞬。

然后，嗡鸣声停了。

重力场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消散于无形。

面板上的数字定格在“247倍”，然后开始快速回落。

【重力场已关闭】

【系统自检中……】

【检测到灵能监测回路异常，疑似设备老化导致数据失真】

【建议：暂停重力塔五层使用，进行全面检修】

傅清扬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胸口剧烈起伏。

设备老化。

数据失真。

所以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因为设备老化了？

他转头看向王令。

王令正被孙蓉扶着，脸上带着“虚弱”的表情。

陈超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令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我就说不该试什么极限测试”之类的话……

现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傅清扬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绝对不是“设备老化”四个字能解释的。

“傅学长，五层的设备确实需要全面检修。”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初步的故障分析报告：“灵能监测回路的几个关键节点出现了老化，导致重力传感器反馈给控制系统的数据严重失真。幸好最后应急系统强制启动了，要是再晚几分钟，可能真的会炸掉。”

傅清扬接过平板，仔细看了一遍报告。

数据分析得很详细，每一个虚焊点的位置、老化程度、对系统的影响，都写得清清楚楚，无懈可击。

他把平板还给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回平日的从容。

“让大家受惊了。”他转过身，对六十中的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这是我的疏忽。重力塔的设备确实有些年头了，我应该提前做全面检查的。今天的事，我会向学校提交完整的事故报告，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令身上。

王令正被陈超搀扶着往门口走，脚步虚浮，脸色苍白……至少看起来是苍白的。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傅清扬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王令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演他的“虚弱小修士”。

……

重力塔外，阳光晃眼。

陈超扶着王令在台阶上坐下，从包里翻出一瓶水递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你说你逞什么能？五十倍重力，那是闹着玩的吗？我在地心世界待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十五倍重力我走几步都喘，你倒好，硬撑了三秒！不对，不止三秒，后面失控了至少十几秒！”

王令接过水，喝了一口。

表情依然平静，但配合着陈超的念叨，恰到好处地点了点头。

孙蓉站在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汗。”她说，声音很轻。

王令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自己“制造”出来的汗。

手帕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他擦完汗，低头看了看手帕，然后很自然地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孙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此时，郭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微妙。

“我三叔回消息了。”他压低声音。

几个人立刻凑过去。

郭豪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他和三叔郭有德的对话记录。

郭豪：【三叔，京门八中的重力塔，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郭有德：【重力塔？你怎么问这个？是不是出事了？】

郭豪：【我们今天去参观，五层的设备出了故障，差点熔毁。】

郭有德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回复了一条长消息：

【小豪，我跟你说个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京门八中的重力塔，当年承建方是天工集团京门分公司。天工集团你知道吧？全国最大的灵能设备制造商，京门分公司专门负责高端修炼设施的定制业务。三年前苍梧山脉那次勘探事故之后，天工集团京门分公司换了一大批人。从总经理到技术总监，全换了。对外说是正常人事调动，但我认识分公司的一个老工程师，他喝多了跟我说，那次调动跟苍梧山脉的勘探事故有关。具体什么关系他不肯说，只说了一句：玄武洞天那个项目，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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